第二天中午,赵泽伟从手机里翻出马翠芬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好好干”,之后赵泽伟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马大姐,你好。我是飞机上那个苏州来的小医生,赵泽伟。我有个朋友想在喀什租房子,之前你说你哥有房子出租,方便帮我问一下吗?”
马翠芬这次回得很快。
不是文字,是一条长语音。
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还是飞机上那股热乎劲儿,带着一种“总算用上你了”的庆幸感:“哎呀赵医生!你终于找我了!你朋友要租房?行啊!你加我哥微信,我推给你,你跟他直接聊!报我名字就行!”
她推了一个名片过来,头像是一栋楼的照片,昵称是“马国栋喜相逢婚庆”。
赵泽伟看着那个头像,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马大姐介绍的。赵泽伟。”
对方通过得也很快。
赵泽伟还没把手机放下,马国栋的消息就来了。
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嗓门比马翠芬还大,带着新疆本地人的那种爽朗和自来熟:“赵医生是吧?翠芬跟我说了!你要看房子?我这有三栋楼,你啥时候来看都行!来嘛,过来坐坐喝个茶,我给你挑好的!”
赵泽伟听着那段语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安,这个人说话很热情,跟他妹妹一样热情,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回了一句:“我周六下午有空。您方便吗?”
马国栋秒回:“方便!下午三点,我发你地址,你直接来!”
赵泽伟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给沉思瑶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去看房子,看完跟你说。”
沉思瑶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赵泽伟站在马国栋发来的那个地址前面。
那是一栋六层的楼房,位置在就在医院附近,不算偏。
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虽然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整体看起来还整洁。
一楼是一家保健品店,卷帘门半拉着,旁边还贴了一张“西域红保健品”的广告,字印得花花绿绿的,广告上面还有一块招牌,上面挂着“喜相逢婚庆”的招牌,。
赵泽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以为马国栋“三栋出租楼”是那种专门的公寓楼,没想到下面还开着店铺。他拿出手机确认了地址,没错。
他推门进去。
一楼铺面里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香水和中药的古怪气味。
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红红绿绿的标签,写着什么“西域珍品”,“ 男士滋补”,“ 活血养颜”。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正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赵泽伟第一眼看见马国栋,脑海里的印象就是“油”。
不是油腻的那种油,是油滑。
他的脸是圆润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嘴角常年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和善,但那双眼睛在打量人的时候会让赵泽伟想起“估价”这个词。
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微微凸着,裤腰扎得高,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丁零当啷响。
“赵医生!哎呀来了来了!”马国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迈得大,一双手已经伸出来握住了赵泽伟的手。
他的掌心很厚,温热干燥,握了两下才松开。
翠芬在飞机上就说了,苏州来的白净小伙子,我一看就是你!快坐快坐,喝茶!
赵泽伟被按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推过来一杯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颜色很深,飘着几粒枸杞。
“马哥,我那个朋友想要一间干净点的公寓,带客厅的,”
“有有有!”马国栋在他对面坐下来,拍着膝盖说,“三楼的单身公寓,去年刚装修的,带客厅,还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什么都有。你朋友住完全没问题!”
“租金呢?”
马国栋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赵泽伟觉得他接下来要说“好商量”,但马国栋说的却是:“带客厅的公寓市场价一千五,你朋友来的话,翠芬说了,给你按一千三。”
一千三。比赵泽伟预想的差不多。他点了点头:“那能先看看房子吗?”
“能!走!”马国栋站起来,钥匙串叮当响,“我带你去三楼看。”
赵泽伟跟着他上楼。
楼梯间还算宽阔,二楼是马国栋的婚庆店面。
马国栋边走边说:“整栋楼都是我自己的,一二楼是店铺,三楼以上住人,四楼以上都是单间,不适合你朋友。三楼的公寓宽阔,你朋友一个人住正好。”
他推开三楼居中的一间公寓的门。
房间挺大,五十多平米,带一个客厅,卫生间配套不错,墙刷得挺白,地板是瓷砖的,窗户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赵泽伟走进去转了转。
窗户外面的视野还行,能看到白杨树的树冠和一角蓝天。
他伸手摸了摸床垫,硬的,还算干净。
他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马桶和淋浴头都齐全,热水器是新的。
“怎么样?”马国栋靠在门框上笑着问他,“满意吧?”
赵泽伟关上卫生间的门:“环境还不错。马哥,我想问一下,合同是跟您签吗?”
“合同简单,你放心。”马国栋摆了一下手,“你朋友要是来住,押一付二,水电费另算。都写清楚的。”
赵泽伟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个房间的视频,准备发给沉思瑶看。
马国栋在旁边看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目光在赵泽伟的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赵医生啊,你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赵泽伟正在拍卫生间的门,闻言顿了一下:“……女的。”
马国栋“哦”了一声,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然后他又笑了:“女的住更合适,三楼也很安静。你让她放心,马哥这地方规矩得很。”
赵泽伟“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马哥,我带回去给我朋友看看,她要是满意的话我跟你联系。”
“行行行!”马国栋热情地送他下楼,走到门口还握了握他的手,“让翠芬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租金都好说,你朋友住得高兴就行。”
赵泽伟从出租楼里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一楼“喜相逢婚庆”的招牌在阳光底下红晃晃的,旁边的保健品广告花花绿绿贴在玻璃窗上,心里又想起迪丽和阿不都几人对马国栋的评价,心里总有些不安。
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哗哗响。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拍的视频发给了沉思瑶:“我今天去看了,这家还行。房间挺大的,干净,有独立卫生间。房东说一千三一个月。”
沉思瑶过了几分钟回了:“看起来不错诶!就是……这个房东是什么样的人?”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挺热情的。就是他妹妹在飞机上认识的那个,人不错。”
沉思瑶回了个“那我考虑一下,谢谢你啦”,后面跟了一个转圈的小人。
赵泽伟看着那个转圈的小人,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医院的方向走了。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中间的那间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白色的布角在窗外翻飞着,像在冲谁招手。
赵泽伟没有多想。
他转回身,回医院了。
沉思瑶收到赵泽伟发的视频之后,第二天就告诉他决定去看看。
“你下午有空吗?”她在微信上问,“你带我去认个门呗。”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周日下午可以”。
他本想跟她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别勉强”,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他在暗示什么,暗示房东有问题,暗示他不想让她住那里。
他犹豫了会,觉得自己多心了,把马国栋的地址转发了过去,加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接你”。
周日下午两点,赵泽伟提前十分钟到了那栋楼门口。
他站在白杨树底下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洗过了,翘起来的那一撮被他用自来水压了三遍。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地往路口看。
沉思瑶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肩上挎着那个赵泽伟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帆布包。
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在风里微微拂动,几缕发丝掠过她的锁骨,看起来清秀又温婉。
她走到赵泽伟面前,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有。”
沉思瑶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他那件熨过但没熨平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栋黄楼。
“就这儿?”
“嗯。三楼,我带你上去。”
赵泽伟走在前面,沉思瑶跟在他后面。
路过二楼,沉思瑶还说了一句这里还有婚纱馆。
走到三楼的时候赵泽伟掏出钥匙,是马国栋昨天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中间那间房的门。
“你先进去看看吧。”
沉思瑶从他身侧擦过去走进了房间。
她的裙摆扫过门框,一步跨进去之后,她环顾了一圈,床、衣柜、桌子、窗户、阳台、白色的墙、地面的瓷砖。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
她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白杨树的树冠就在下面不远处,银色的叶片被风吹得翻动,像海面上细碎的浪花。
远处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灰黄灰黄的,一层一层叠着。
“采光挺好的。”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比我想象中好。”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环顾房间的样子。
她转圈的时候裙摆跟着旋了一下,白裙子的边角轻轻擦过桌沿。
她弯腰摸了摸床垫,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还干净。”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看了看,探头进去瞄了一眼,很快退出来了:“热水器是新的。”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钥匙的齿痕。他看她满意,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行的话,房东就在楼下。可以跟他谈合同。”
“好。”沉思瑶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下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
马国栋已经在一楼保健品铺面里等着了,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一盘葡萄和两杯茶。
看见沉思瑶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赵泽伟没有注意到马国栋的目光在沉思瑶的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马国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眯着的,但那两秒的时间比普通“看人”要长了一点,像在消化什么。
然后马国栋的笑容放大了。
“哎呀!赵医生你朋友来了!长得好漂亮啊!快坐快坐!”他绕过柜台迎出来,步子比上次见赵泽伟时迈得还大,“来来来喝茶!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一看那气质就不一样!”
沉思瑶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坐下:“你好,我叫沉思瑶。”
马国栋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快速从头到脚再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赵泽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种“打量”跟普通人的打量不太一样,像在审视一件东西的价值,而不是在认识一个人。
但他没有多想。
马国栋已经开始倒茶了,一边倒一边用那种爽朗得近乎夸张的语气说:“思瑶是吧?赵医生跟我说了,你要租房?三楼那间看了吧?满意不?”
沉思瑶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挺满意的。干净,采光也好。”
“那必须的!”马国栋拍了一下大腿,“我这房子你住着放心,上下隔壁都是老实人,楼下是我的店,我一般都在,安全得很!你一个姑娘家,住别的地方我不放心,住我这里,马哥罩着你!”
沉思瑶笑着点点头。
马国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探身往前凑了凑:“思瑶啊,你是学什么的?”
“舞蹈编导,今年大四快毕业了。”
“舞蹈编导!”马国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表情夸张地惊喜,“那你会跳舞了!身材这么好,长得又漂亮,你有没有做过模特?”
沉思瑶端着茶杯顿了一下:“……兼职做过一些。”
“模特!”马国栋一拍桌子,茶盘上的杯子跟着震了一下,“巧了!马哥这边除了出租房子,还开着婚庆公司,就在二楼,叫喜相逢。你刚刚看见了没?我这经常需要婚纱模特拍样片,你要是愿意来,马哥给你开工资!”
沉思瑶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飘着枸杞的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的直觉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马国栋在“婚纱模特”这四个字上的兴奋,好像太过了。
但沉思瑶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端着茶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我现在外面兼职上舞蹈课,课程还挺多的,可能时间不太固定,”
“没事!”马国栋大手一挥,“按小时算,你来一次我算一次。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不耽误你上课。我跟你说思瑶,你这种长相气质,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照片挂出去,我婚庆公司的生意都能翻一倍!”
沉思瑶被他的话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马国栋看着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有办法让你更快做决定”的笃定:“这样吧,你是赵医生朋友,又是翠芬介绍的,房租我给你再便宜两百。一千一百一个月,押一付一,行不行?”
沉思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一千一。
比赵泽伟之前告诉她的一千三还少了两百。
她看了看赵泽伟,赵泽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表情。
“……行。”她说。
马国栋笑得更开了。
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推过来:“那合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押金一千一,租金一千一,一共两千二。你什么时候搬?”
沉思瑶接过合同翻了翻。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赵泽伟坐在旁边,余光看着她,也看着她手边那份合同。
“明天。”她说。
“明天?”赵泽伟转头看她。
“学校宿舍月底就得退了,反正早晚要搬。”沉思瑶把合同放在桌上,掏出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她的字迹圆润干净,笔画之间有一种跳舞的人特有的舒展。
马国栋收走合同,在房东那一栏签了字,然后抬头冲沉思瑶笑。
“行!欢迎你住进来!钥匙你拿好,明天下午搬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楼下小工帮你搬。”
沉思瑶接过钥匙,放进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马国栋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再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细白修长,指甲没涂颜色。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然后他转过去对赵泽伟说话了:“赵医生,你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早跟我说啊!我可以给她挑最好的房间!”
赵泽伟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谢谢马哥。”
从出租楼里出来的时候,喀什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沉思瑶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
白杨树的树影在下午的光线下拉得长长的,铺在路面上像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
沉思瑶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赵泽伟。
“你觉得那个房东怎么样?”
赵泽伟被她问得一愣。
他站在她面前,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一下头,马国栋打量沉思瑶的那两秒、他说“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时过于亢奋的语气、他盯着沉思瑶的手看的那半秒。
但他说不出“我觉得这人不太好”这种话。
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直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沉思瑶解释那种“不舒服”,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碰就断了,但他能感觉到。
“……挺热情的。”他只能这样说。
沉思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挺热情的。一千一的房租在喀什能租到这样的公寓,真的不算贵了,还带客厅。马哥人挺好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人挺好的,沉思瑶用了这三个字。
她笑得坦然,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她信了马国栋的热情,信了他的慷慨,信了他那句“马哥罩着你”。
赵泽伟把那句“你小心一点”咽了回去。他不想在她高高兴兴的时候浇一盆冷水。而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那你明天搬的时候,我来帮你。”他说。
沉思瑶歪了一下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点:“你明天不是白班?”
“上午十二点下班。休息两个半小时我可以过来。”
“好。”沉思瑶笑了,那个笑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舒展开的花。
她转身往前走,白裙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脚步骤然变得轻快起来。
赵泽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飘起的发梢,忽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不管马国栋是不是真的“人挺好”,他以后多来看看她就是了。
反正他下班路过这里,只要不值班,都可以转过来看一眼。
他这样想着,步子也快了一点。
沉思瑶在一棵白杨树底下停下来等他。她转身的时候,夕阳刚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暖金色。
“赵泽伟。”
“嗯?”
“谢谢你。”她说,“帮我找房子,还带我来看了。”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儿。她的脸太亮了,亮得他不敢多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不用谢。”
沉思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白裙子的边角最后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响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明天上午要早点下班。
沉思瑶搬家的那天,赵泽伟准时十二点就到了那栋黄楼下面。
他到的时候沉思瑶已经到了。
她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用白色塑料盆装着,放在行李箱上面。
她站在那堆行李旁边,正弯着腰试图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但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来。”赵泽伟走过去蹲下来,把卡住的拉链头左右摆了一下,顺着力道一提,拉链“唰”地合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思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你这手缝合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泽伟被她夸得耳朵热了一下:“……差不多。”
两个人一人搬一个箱子上了楼。
下来后继续搬,沉思瑶抱一盆绿萝走在前面,赵泽伟和马国栋店里的小工一起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
编织袋很沉,塞满了衣服和书,赵泽伟扛到三楼的时候肩膀很酸,但他没吭声。
进了房间,沉思瑶开始收拾东西。
她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叠好的T恤按颜色排好,裤子挂在另一侧。
赵泽伟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帮忙还是该走。
“你帮我看看这个桌子怎么摆。”沉思瑶回头指了一下靠墙的桌子,“我想换个方向,对着窗户。”
赵泽伟走过去跟她一起抬桌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抓着桌子的一端。
赵泽伟低头搬桌子的时候,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轻,是那种清凉的、带着一点薄荷气息的香味。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了,放这儿。”沉思瑶松了手,拍了拍桌面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光线好,画画什么的都方便。”
“你还会画画?”
“舞蹈编导要画舞台调度图的。”沉思瑶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简单的圆圈和箭头,标注着位置移动和灯光方向。
线条简洁利落,像她的舞姿一样干净。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本速写本,指腹在纸页上蹭了一下。纸张光滑,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凹着。
“以后你搬家,我可以帮你画舞台图。”他说。
沉思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你这人说话,怎么闷闷的但还挺好听。”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东西收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衣服挂好了,书码在桌角,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叶子轻轻摇晃。
沉思瑶最后把一张小地毯铺在床前,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试了试,抬头冲赵泽伟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两个小时前它还空荡荡的,现在有了衣服、书、绿萝、地毯、窗帘上她挂的一串干花。
这个房间忽然有了一种“住人”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赵泽伟在612宿舍里感觉不到的,它更暖、更软,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碎的暖光。
沉思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脸在夕阳底下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
白杨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翻动着,银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赵泽伟。
“赵泽伟。”
“嗯?”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说,“我叫外卖。就当搬家饭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了一下又松开。“……行。”
外卖送来的是一份大盘鸡和两碗米饭。沉思瑶把桌子挪到房间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鸡肉和土豆。
沉思瑶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这家店的大盘鸡还行,就是不够辣。”
赵泽伟夹了一块鸡肉,确实不太辣,但土豆炖得面面的,裹着汤汁很好吃。
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里看见沉思瑶一边吃一边晃着脚,她的脚踝从桌沿下面露出一小截,在地摊上来回蹭着。
“你以后去买东西都路过这里?”沉思瑶问他。
赵泽伟嚼着鸡肉咽了:“是的,医院出来就是这条街。”
“路过的时候就上来坐坐呗。”沉思瑶端着饭碗,拿筷子指了指他,“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挺空的。”
赵泽伟看着碗里剩下那半块土豆,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天已经快两半了。
赵泽伟帮她把外卖盒子收走扔到楼下的垃圾桶,站在白杨树下,看了一眼那间房的窗户。
阳光照着,暖黄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在走动,忽左忽右的,像在整理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医院。
第二天,赵泽伟下了白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塔尖上,把整条街都涂成了蜜色。
他站在医院门口踌躇了一下。
然后他拐了个弯,朝老城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那栋黄楼下面仰头往上看。三楼中间那扇窗户开着,白窗帘在风里往外鼓着,像一个被风吹胖了的气球。
赵泽伟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下班了。路过。”
沉思瑶回得很快:“上来。”
他上了三楼,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沉思瑶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把门彻底拉开了。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之前还茂盛了几片叶子。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房间里面,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赵泽伟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光脚走进去。他不太习惯进女生的房间,站在床沿旁边,像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行李。
沉思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床沿对面的那把椅子:“坐那儿。别站着。”
赵泽伟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硬塑料的,四条腿支在地上,他坐上去之后稍微晃了一下。
“你今天值白班?”
“嗯。”
“累不累?”
“……还行。”
沉思瑶合上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头发从一侧垂下来,在枕头上铺开一小片。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歪了一下头,“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问你饿不饿,你说‘还好’。你累就是累,饿就是饿,你干嘛老说那种模模糊糊的话。”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拿了一下:“……我习惯了。”
“那就改。”沉思瑶说,“你跟我说实话。累不累?”
赵泽伟沉默了两秒:“……累。”
沉思瑶满意地笑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在赵泽伟的掌心里落稳了。
“奖励你说了实话。”
赵泽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橘子皮上带着一点新鲜的光泽,贴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剥开。
沉思瑶趴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泽伟,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先往别的地方转一下,然后再转回来。”
赵泽伟握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有吗?”
“有。”沉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懒懒的、像猫窝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舒服,“你每次想看我又不敢看,就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转回来看我。”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头剥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下,指甲缝里渗进去一点汁水的清香。
“……我没有。”他说。
“你有。”沉思瑶把脸埋在手臂里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有笑出来的红晕。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说,“闷闷的,笨笨的,话也说不好。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赵泽伟抬起头看她。
沉思瑶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底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舒服,是有一点认真在里面的。
“但是你挺好的。”她说。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心里拿着那个刚剥开的橘子。橘子皮裂开了一条口子,橘子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漫开,酸酸的,甜甜的。
他低头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他咽了那瓣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有先往别的地方转。
他就那么看着她,说:“你也挺好的。”
沉思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剩下的橘子瓣,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