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像喀什夏天的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却留下了温热。
赵泽伟下班路过那栋黄楼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是值完白班,有时候是明明不顺路也要绕一段。
他每次到楼下了才发消息:“在吗?”沉思瑶十次里有八次回“上来”,剩下两次她在外面上课,回一句“今晚上课,别等了”。
赵泽伟也不失落。
他在楼下把那盆绿萝看在眼里,沉思瑶搬进来的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现在新芽冒了好几茬,翠绿翠绿的,在她窗台上长得肆意。
他每次去都会多看那盆绿萝两眼,然后被沉思瑶逮住:“你看它比看我还多。”赵泽伟没辩解。
但他会顺手帮她把绿萝转个方向,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
沉思瑶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敲门时三长两短的节奏,习惯了他进门先脱鞋摆好再赤脚走进来的动作,习惯了他每次来都要在房间里找一圈“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最后被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手里塞一个水果。
周六晚上,赵泽伟又来到了沉思瑶公寓。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赵泽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问她。
沉思瑶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核桃,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妈寄的。说是补脑,我记不住那么多知识点,给你补补。”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袋核桃。
外壳圆润饱满,裂了一条小缝,像是被人工轻轻敲开了一点点方便剥。
他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用力一捏,壳开了,核桃仁完整地落进掌心里。
他把核桃仁递给沉思瑶。
沉思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挺香的。”
赵泽伟又捏了一颗,这次没有递,自己吃了。
沉思瑶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看着赵泽伟剥核桃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指在核桃壳上找裂缝,拇指按下去,壳裂开,他从碎壳里把核桃仁完整地取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又专注,像在做一件精细的事。
“赵泽伟。”
“嗯?”
“你以前给别的女生剥过核桃吗?”
赵泽伟手里的核桃壳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声音闷闷的:“……没有。”
沉思瑶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追问。她把书翻过一页,假装在看。
沉思瑶忽然说:“你明天有空吗?”
赵泽伟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明天周日我轮休。”
“那正好。”沉思瑶从床上跳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票,“古城晚上有灯光秀,我同学给了两张票。你去不去?”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票。票面上印着“喀什古城·丝路光影”,画着彩色的小房子和亮着灯的小巷。
“……去。”
第二天傍晚,赵泽伟准时出现在黄楼下面。
沉思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披着,耳边戴了一对小小的金色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路往古城方向走。
黄昏的喀什有一种独特的美,天空的颜色从橘色渐变成粉紫,老城的土墙在夕阳下变成一种温暖的红褐色,鸽子成群地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小型的风。
“你以前来过古城没有?”沉思瑶问他。
“没有。”
“那太好了。”沉思瑶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当导游。”
她说到做到。
进了古城之后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他指:“你看这面墙,是真正的老墙,有一百多年了。那边那个巷子是网红巷,拍照好看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在那儿,明天白天可以来看。”
赵泽伟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话,看她抬手给指方向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滑下去,在手腕骨上撞了一下。
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地点,但真正印在他脑子里的,是她说起这些地方时眼睛里那种光,像一个熟悉自己家园的人,跟别人分享它的美时带着小小的骄傲。
灯光秀开始了。
古城的巷子里亮起了彩色的灯,暖黄的、浅蓝的、淡紫的,从墙根处、屋檐下、窗户里透出来,把土墙和石板路染成一片斑斓的颜色。
投射灯把花纹打在墙面和地面上,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地毯。
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小孩跑来跑去,空气中飘着烤包子和羊肉串的香味。
沉思瑶站在一个拐角处,抬头看着墙上流动的灯光图案。那些光在她脸上变换着颜色,她仰着脖子,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墙。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光影变幻中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向下延伸,在鼻尖处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灯光看入了神。
“好看吗?”她忽然转过来问他。
赵泽伟的目光没来得及躲。他跟她对视了半秒,然后低头咳了一声:“……好看。”
“我说墙还是我说我?”沉思瑶歪着头笑。
赵泽伟的耳根又红了。他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假装去看墙上那朵巨大的、正在绽开的灯光花。
沉思瑶在后面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从古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凉了些,吹在皮肤上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清爽。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沉思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摊位:“你看,还有人在卖。”
那是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沉思瑶跑过去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奶油味的,一支草莓味的。
她回来把草莓味的那支递给赵泽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猜的。”沉思瑶咬了一口自己的奶油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起来就喜欢吃甜的。”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凉丝丝的,甜,带着一点草莓特有的微酸。
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冰淇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夜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烤肉香。
沉思瑶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舔了一下嘴唇,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赵泽伟站起来,冰淇淋棒拿在手里,走到垃圾桶前面丢了。
两个人继续往黄楼的方向走。到了楼下,沉思瑶站在门口掏钥匙,赵泽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那我上去了。”她转头说。
“嗯。”
“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明天白班。”
沉思瑶点了点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推开门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的侧面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轮廓。
“赵泽伟。”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着他有点泛红的耳朵尖。
“……我也是。”
沉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门。门缝里最后漏出一线光,然后门合上了,只剩下赵泽伟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转身往回走。白杨树在夜风里响着,头顶的星星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沉思瑶:“我也很开心。”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沉思瑶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赵泽伟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风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赵泽伟在上班的一个下午,沉思瑶发来一条消息:“毕业演出定在下周六了。大礼堂七点开始。你一定要来。”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到合适?”
“六点半可以,你坐第三排,我给你留了位置。”
赵泽伟看着“第三排”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第三排。离舞台很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是烫的。
毕业演出那天晚上,赵泽伟六点二十就到了大礼堂门口。
喀什师范学院的礼堂不算大,四五百个座位,舞台不大,但灯光和音响设备看起来还不错。
门口的展板上贴着海报,上面是一群穿着白色舞裙的姑娘,沉思瑶站在中间的位置,手臂伸展,裙摆飞扬。
赵泽伟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找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
座位上放着一束花,一捧淡黄色的雏菊和白色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花束上别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演出顺利”,字是打印的。
他拿起那束花看了看,又放回了座位上。
他不知道这花是沉思瑶放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六点五十五,礼堂里的灯暗了。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上来说了开场词。
第一个节目是群舞,第二个节目是独唱,第三个节目又是个舞蹈。赵泽伟坐在第三排,目光在舞台上扫来扫去,但沉思瑶一直没出来。
他终于等到了。
“下一个节目,舞蹈《丝路上的艾德莱斯》,表演者:沉思瑶。”
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沉思瑶站在那束追光里。
她穿了一件艾德莱斯绸的长裙,那种新疆传统的扎染绸缎,颜色是深蓝和浅金交织的,上面的花纹像流动的河。
她的头发披散着,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色发箍,赤着脚站在舞台的地板上。
音乐响起来。第一声是一段木卡姆的前奏,都塔尔拨出一个悠长的音,像风穿过河谷。
沉思瑶动了。
她张开手臂的时候,赵泽伟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舞蹈不只是动作”。
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韵律,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呼吸,不是为了完成动作在动,是音乐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让它流出来。
她旋转的时候,艾德莱斯绸的裙摆扬起来,深蓝和浅金的颜色在追光下交替变幻,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流。
她的脚尖点地、手臂展开、腰部后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赵泽伟看不太懂舞蹈的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支舞里有情绪,有风、有河、有远方的山,有一个人跟自己来处之间的牵绊。
她最后结束在一个定格上,单膝跪地,手臂向前伸展,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裙摆铺开在地板上,深蓝和浅金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但赵泽伟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看见她额角上亮晶晶的汗珠。
全场鼓掌。赵泽伟也在鼓掌,他的手拍得有点用力,掌心红了。
沉思瑶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第三排扫了一下。
赵泽伟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大,嘴角只有微微的弧度。
沉思瑶也笑了。然后她转身走向后台,裙摆在身后拖了一道蓝色和金色的尾巴。
演出结束后,赵泽伟拿着那束雏菊站在后台门口等。
他没有等很久,沉思瑶换了便装出来,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淡妆,眼尾有一点亮晶晶的眼影粉。
她看见他手里的花,眨了眨眼:“你买的?”
“……嗯。”
沉思瑶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雏菊的香气很淡,白色满天星在灯光下碎碎的像小雪粒。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就觉得这花好看。”
沉思瑶把那束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走近了一步。
“赵泽伟。”
“……嗯。”
“你今天看了我跳舞,觉得怎么样?”
赵泽伟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脸上的淡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眼尾那一点亮晶晶的粉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好看”两个字太薄了,撑不住他真正想说的那些。
“我觉得……”他慢慢开口了,“你跳舞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笑得很开。跳舞的时候你有一种……认真的东西。”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那种认真让我觉得,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沉思瑶抱着花,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脸埋进花束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痒处。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可能是路灯的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泽伟,你这人说话真的。”她说,“闷闷的,但是每一句都打在人心的正中间。”
赵泽伟低头摸了摸鼻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两个人并肩从礼堂往外走。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沉思瑶抱着那束花走在赵泽伟旁边,步子很轻,偶尔低头闻一下那束雏菊。
“你下周还值班吗?”她问他。
“排班还没出来。”
“出来了告诉我。”沉思瑶说,“要是不值班,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赵泽伟走在旁边,脚底踩着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沉思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照在她的头顶上,她的眼影粉还在闪闪发光。
“赵泽伟。”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花,除了你还有一个人送了?”
赵泽伟一愣:“……谁?”
沉思瑶笑了一下:“马哥。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今天演出,让人送了一束玫瑰到我化妆间。”
赵泽伟的手指在口袋里拿紧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刺。
“……玫瑰挺好看的。”他说。
沉思瑶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怀里的雏菊抱紧了一点,微微歪着头:
“玫瑰我放在化妆间了。这束雏菊我带回房间。”
赵泽伟站在路灯底下,所有悬在胸口的东西都落了下来。
“……嗯。”他说。
沉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走了。下个礼拜吃火锅。”
她转身走了,那束雏菊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白色的满天星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小,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热的,掌心里有拿拳留下的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慢慢张开拳头,然后握紧,又松开。
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沉思瑶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雏菊比玫瑰好。”
沉思瑶回得很快。一张照片,那束雏菊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旁边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两样绿色挨在一起,在暖黄的台灯下面安安静静的。
她的文字是:“我知道。”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风是凉的。心是热的。
沉思瑶毕业之后的生活比赵泽伟想象中忙得多。
她找到了一份正式的舞蹈老师的工作,在一家叫“丝路艺术”的培训机构教小孩跳舞。
工作日每天下午两节课,周末全天。
除此之外她还在准备喀什歌舞团的编制考试,理论、面试、即兴编舞,每一项都要花时间练。
最忙的时候她凌晨一点还给赵泽伟发语音,声音带着困意:“我刚练完,准备洗澡睡了。你也早点睡。”
赵泽伟每次听到这种语音,都会回一个“好”,然后自己再翻一会儿手机才能睡着。
九月底的某个晚上,沉思瑶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公司有个演出任务,要去乌鲁木齐两周。”
赵泽伟正坐在值班室里写病历,看到这条消息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字:“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回来呢?”
“两周后,下下个周一。”
赵泽伟算了一下时间,是整整十四天。
他习惯了下班路过那栋黄楼,习惯了敲门之后听见她喊“来了”然后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习惯了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听她说今天哪个小孩又哭了、哪个小孩跳得有进步了。
十四天见不到面,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打字回:“那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沉思瑶发了个叹气的小猫表情:“你就说这个?”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会想你的。”
他发了之后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咚咚咚的,比急诊来了心梗病人还快。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
沉思瑶回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我也会想你的。”
赵泽伟看着那两行字,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喀什的夜,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银光。
他低头把手机锁屏,又重新解锁,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再锁屏。
他那天晚上写病历写得特别慢。
沉思瑶走的那天是周五下午。
赵泽伟调了班,送她到车站。
她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到了给我发消息。”赵泽伟站在进站口外面。
“知道。”沉思瑶把行李箱立好,转过身来看他。她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笑了:“两周而已,你怎么看起来像我要去两年?”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着手机壳的边角。“……没有。”
沉思瑶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她穿着平底鞋,但站在赵泽伟面前的时候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抬着头看他,眼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面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赵泽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先说。”
赵泽伟怔了一下:“说什么?”
沉思瑶看着他,目光亮亮的,但她的嘴角没有弯,她在等他说一句什么。
赵泽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了三个版本的话,但没有一个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你早点回来。”
沉思瑶的嘴角翘了起来。她退了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她转身走进了进站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她的蓝色外套在人流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检票口后面。
赵泽伟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人进人出的,他站在边上,像一个被留在岸上的人看着船慢慢离港。
那天晚上沉思瑶到了之后发了条消息:“到了。住的酒店还行,明早走台。”
赵泽伟坐在宿舍里看着那条消息,回了句:“早点休息。”
沉思瑶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倦意和一丝哑:“今天站了好久,腿酸死了。你那边呢?下班了?”
赵泽伟没有发语音,打字回的:“下班了。在宿舍。”
“你今天值夜班吗?”
“明天值。”
沉思瑶发了一个小拳头:“加油。”
两个人没有再聊更多。
赵泽伟知道她明天一早要排练,他也没有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就按亮一下屏幕,看看她有没有再发消息。
屏幕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他睡着。
那是他们加了微信之后,第一次一整天没有见面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起来。
赵泽伟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习惯。
他会在看诊的间隙拿起手机看两眼,确认有没有新消息;他会在饭堂打饭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好像沉思瑶会像以前那样忽然出现在那儿;他下班的路上路过那栋黄楼,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抬头往三楼看一眼。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
他知道她不在。但他还是会看。
沉思瑶在乌鲁木齐的日子很忙。
白天排练,晚上改动作,周末还有两场演出。
她的微信消息经常是深夜发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忙完了终于可以瘫着了”的松弛。
她开始给他发照片,排练厅的镜子里映着她的练功服背影,后台的化妆台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酒店窗户外面的乌鲁木齐夜景。
赵泽伟看着这些照片,会回一些简单的回应:“舞台挺大的”,“ 你那个发型比前天那个好看”,“ 酒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吗”。
他问完“能看到远处的山吗”之后过了几分钟,沉思瑶发来一张照片,窗户外面确实有山,灰蓝色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约约。
她配了一行字:“能看到。但没有喀什的白杨树好看。”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看窗玻璃上反光的影子,隐约能看见她举着手机的手影,和身后模糊的酒店房间轮廓。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但没告诉沉思瑶。
有一天晚上值夜班,赵泽伟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翻手机。
他回了一条沉思瑶下午发的消息,然后翻到上面的聊天记录,从她出发那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
他看到他们说“你早点回来”和“我会想你的”,看到那些每天深夜的照片和语音,看到她的每一句“今天又跳了六个小时”和“吃了不好吃的盒饭”。
他翻到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沉思瑶刚到乌鲁木齐那晚发的:“到了。住的酒店还行。”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沉思瑶秒回了。她现在大概是刚排练完,正瘫在酒店床上。“习惯什么呀,天天吃盒饭,天天走台,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赵泽伟:“泡处理了没?”
沉思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脚掌侧面的特写。
脚上贴着两块创可贴,白白的,边缘有点卷起来了。
贴了。但是明天还要穿舞鞋,估计又要磨破。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那种“心疼”的难受,是“我如果在她身边的话可以帮她上点药”的难受。
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喀什来医院我帮你换药。”
沉思瑶回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兔子表情:“你一个医生,换药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也是。”
沉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里面有一点困意,软软的、懒懒的:“赵泽伟,你有没有想我啊?”
赵泽伟握着手机,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直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按着语音键,犹豫了两秒,然后松开。
“……嗯。”
他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嗯”是什么回答?她问的是“有没有想我”,他只回了一个“嗯”。他又按了语音键:“想了。”
这次说完了之后他没有后悔。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
过了十几秒,沉思瑶回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说话的闷声:“我也想了。”
赵泽伟听着那三个字,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微弱咳嗽。
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
他走到值班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着。他想,两周其实也不算太长。
已经快过一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