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的关内六区和外区以虹桥为界,其中占据了大量版图的关内六区,又被称之为旧租界——新海开埠后形成的租界区域,因外国人聚集、洋货盛行,又有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十里洋场。
无数的年轻人们畅想着来到这座巨大的城市,想象着清晨西装革履的金融从业者从地铁涌出,在大堂咖啡角快速买一杯冰美式;日间,会议室里是英语夹杂着专业术语的谈判,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全球股市的数字,而夜晚的窗外则是黄龙江外滩建筑的灯火倒影,江面游船的汽笛遥远得像旧时代残留的幻觉。
“真厉害啊,这座大城市。”
“和燕州完全不一样。”
张瑶儿坐在拥挤地铁的尾部,透过窗外看着城市。
新海地铁十七号线连通着虹桥与青洋区。
外部的高楼鳞次栉比,在阴郁的天气之下显得如同一个个诡谲的巨人。
方显坐在旁边:“你没有去过京都吗?”
张瑶儿背着小书包:“去过,但老实说,我不喜欢京都。”
方显:“不要地域黑啊。”
张瑶儿连忙摇了摇头:“没有黑啊,就感觉京都的空气沉甸甸的,让我呼吸都不是很顺畅,而且……那里规矩又多,我不喜欢。”
方显点了点头,二十岁了方显还没有去过大新的首都,对于自己而言,京都那边都是战争迷雾,啥都看不见,只知道那个叫做‘朋友’的人在那里盘踞着。
说起朋友,方显就想起了天启教。
听蒋万均说,主要势力是关内北方的天启教最近有了南下的趋势,似乎在几个月前已经来到了新海。
方显一直在想,这些鞋教相互之间都这么好相处的吗,你们这个不是竞品吗,方显是真的要看这些鞋教相互残杀。
“那你更要努力学习了,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毕业以后来新海工作。”
方显循循善诱中。
张瑶儿这些天和方显相处下来,感觉方显完全没有自己老爹以前说的那种怪谈训练家的那种阴鸷感,相反总是笑眯眯的很是和蔼:“好的!显子哥!对了……显子哥你是毕业吗?”
方显:“哦……我倒是没有,我因为新海的异变休学了,打算过来看看能不能弄点好处。”
张瑶儿一愣:“那显子哥你不是和我一样吗?”
方显连忙说:“这怎么能一样?我已经上大学了,你才刚上高中!”
张瑶儿吐了吐舌头。
旁边。
张喜凤表情有些担忧。
感觉自家女儿和这个叫做方显的男生有些交浅言深了啊。
这位毛阳山初级道士虽然是个道德楷模,但行走江湖还是相当谨慎。
一个年轻的二阶段的怪谈训练家很危险。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非常简单的道理。
当你拥有不讲道理的权力,那你就很少再会讲道理了。
张瑶儿平日里聪明懂事,但张喜凤清楚,小年轻怎么会不对怪谈这种东西向往呢?
嗯……
去江州城建的总部看一看,没有办法解决灵异事件,那到时候就一定要和这个方显分道扬镳了。
方显察觉到了张喜凤的模样,不过他并不在意。
初至新海,方显没有主动去做怪谈任务,而是熟悉地先开地图。
传说怪谈降临还有很长的时间,方显打算先了解一下这座超级城市的暗面,就像是当初去江宁那样,看看有没有对培养怪谈有帮助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从目前的角度来看,就算自己不接任务,整个新海好像还是到处都是灵异怪谈。
比如说,方显和父女俩下了地铁,来到新海城建集团的大楼下,所看到的情况。
繁华的中心,宽阔整洁的地面上。
起码有二十多具尸体。
无一例外,都是从大厦高层摔下来的。
张喜凤父女表情一下就变了。
小雨依旧淅淅沥沥。
方显撑着伞,看着这些道路旁边的尸体,行人来来往往,但所有人都熟视无睹,甚至踩过其中一个尸体去旁边买海上阿姨的珍珠奶茶。
“这……这是……”
张瑶儿深吸一口气。
方显站在尸体前,半蹲下。
想象一下。
从高楼落下,尸体骨骼撑不住那股恐怖的力量,从里向外炸开,皮肉就像是被揉皱的纸,贴着地面无规则地摊开。
至于这些死者的四肢扭曲成正常人绝对折不出的角度,关节反拧,皮肉下是碎得不成段的骨头,如果上去摸只会是一摊软塌塌的异物。
“这些人不是同一时间死的。”
方显走过还有人型的尸体,看向了另外一边。
那边才是最猎奇的,已经几乎没有了人的轮廓,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胀成了类似于人体气球一样的东西——巨人观。
【怪谈推送】。
【无名的刺客偷走了名字,并且放置了他人的名字中的记忆,想要破除怪谈灵异的悲惨者们,他们的名字也成为了无名刺客的盘中物。】
步入新海之后,方显的怪谈推送也变得少了一些。
方显当然清楚,怪谈图鉴这东西很便利,但却不能百分百信任,毕竟这东西很多都探查不出来。
“我靠……都市惨剧啊,我都不敢做得这么明显。”
唐沓探出一个脑袋,脸上保持着伪人那种超级扭曲的笑容:“只有极为稀薄的怪谈力量,但能达成这种效果——果然是名王!”
“传闻中被夺走名字的人有两种下场,第一种是肉体死亡,第二种是社会地位死亡,现在看来,这些尸体的主人,两种下场皆有啊。”
方显闻言,走向前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手套,在这些尸体上摸索着什么。
张喜凤和张瑶儿有些紧张地看着方显触摸着腐肉。
很快,方显从其中找出几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无论是姓名,还是家庭住址,只要是能够反应的信息,就是一片空白,就仿佛大新的身份证原本就是这样的一般。
效果类似于方显的【神秘主义】,但不同的是,方显的身份信息其实还是在的,而这些尸体,是真的消失,纯纯被销户了。
“老爹……我们,把钱退了,走吧。”
张瑶儿拉着张喜凤的衣服说道。
心有余悸这个级别的事件根本就死不了这么多人!
张喜凤脸色一白。
此刻,方显缓缓起身:“放心吧,有我在这里。”
“试试吧,主要是我挺感兴趣的。”
方显温和地看着张喜凤,将雨伞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不会让你死的。”
…………
新海城建集团在上世纪属于大新的国企。
在九十年代的末期的下岗潮中屹立不倒,引入了民间的资金,在如今的新海,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企业了,是诸多大学毕业生毕业之后的首选。
在前台小姐的带领下。
张喜凤挺起胸膛跟在后面。
身后的张瑶儿拿着罗盘和尖叫瓶,方显则是帮忙提包,一副诚恳男青年的模样。
‘我靠,这个老头是慑于你的淫威吗,还是天生是个老好人?’
唐沓奇了怪了:“这个道士水平真的挺差的。”
方显不语。
这不重要。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好了。
唐沓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某处的会议室。
在这里,方显见到了孟昭原本人——说起来,在齐渊当初的生日会上,方显其实是见过孟昭原的。
当时就是这副样子,据说五十岁上下,但实际看起来要老得多。
“这位是……”
孟昭原穿着西装,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显然不认识张喜凤。
刷颤音找灵异人士都是集团的人力资源部做的,孟昭原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毛阳山,张喜凤。”
张喜凤一个拱手,后面俩金童玉女有样学样。
虽然,方显是真的没有听说过毛阳山,也不知道是燕州哪个小土堆。
孟昭原兴趣缺缺,似乎是因为最近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示意自己身边的秘书,带张喜凤等人去自己儿子的所在地,
【怪谈推送】。
【wanmei神的高层,‘执行者’韩赫子在不久前与孟昭原联系,她自称可以解决掉孟昭原儿子身上的灵异事件,当然这件事必然有作为交换的条件。】
方显小手一抖。
韩赫子。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wanmei神教派的三阶段,也是江州北部wanmei神主要的传教者,教内统一婚配仪式的牧师,不过上一次统一婚配的仪式,被主理人打断了,一同打断的,还有‘执行者牧师’韩赫子的一颗门牙,这是来自于【假发】的记录应该并非是假的。
主理人真狂啊。
不知道高教授现在怎么样了。
空气中带着一些潮湿的气息。
走廊的尽头。
大门被推开。
有着数道落地窗的巨大房间出现在了方显的面前。
一个诡异的成年男人赤裸着在地面上爬行。
成年高大身躯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磨得发红,速度慢、节奏僵硬,爬的时候屁股一颠一颠,完全是婴儿学爬的笨拙律动,但放在成年身体上极度畸形。
当然也不全是赤裸,他的身上带着纸尿裤,嘴里叼着奶嘴。
“这……”
张喜凤看向旁边的秘书。
秘书解释道就是这么个状态。
男人被夺走名字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个新生儿,没有基本的控制自己大小便的能力,没事情就哇哇大哭,更会突然把整只手塞进嘴里,用力吸吮,发出湿黏的吞咽声。
“老爹,别愣着了。”
张瑶儿站在方显的身边,倒是严肃了起来。
“起火盆了。”
张喜凤看了旁边的方显一眼,开始准备了起来。
方显目光看着这个猎奇婴儿男人。
“果然,名字被偷走了,这个人还好吧,被偷走的只有社会地位,人倒是没有死。”
唐沓说道。
偷走名字,关机重启,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烧火盆】【铁制桃木剑】【尖叫黑狗血】,就是张喜凤的三件套,方显还以为这个老哥还是老三样。
没想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喜凤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黑白睡袋,同时拿出了各种各样的纸钱,元宝,又拿出了一个纸质灵位,找秘书要了一张孟昭原的孩童时期的照片。
方显微微愣住。
张喜凤和张瑶儿父女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两个小时。
最终布置出了一个简易的灵堂。
又是黑白照片,又是牌位的,这个方显熟啊。
“卧槽,这个是盛港的【种生基】?”
“这个老头学得这么杂……这也太简陋了吧?”
“是因为骗的不是所谓的阎王,而是那位‘名王’吗?”
唐沓一愣。
方显看过盛港的恐怖电影,知晓【种生基】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预感到自己要死了,就制造一个墓穴,把自己葬进去,骗一骗阎王,让阎王以为自己真死了,从而在生死簿上就给你勾掉名字了,躲过这个死劫后,还能续命一纪,也就是再活十二年。
种生基在盛港乃至东南亚都很流行,几乎是公开的。
“我需要阴湿的‘巢土’,越多越好。”
张喜凤认真地说道。
很快,秘书就让人弄来了土壤。
“接下来,就是下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终止下葬。”
“终止下葬就意味着假死失败,欺骗的对方将会立刻知晓。”
张喜凤这话其实是对方显说的:“简易版种生基如果骗不过对方,甚至不用对方出手,就会遭到灵异反噬。”
方显点了点头。
‘这个老头的水平太次了,正常情况下这种‘民俗’仪式是成功不了的,不过……新海现在这个鸟样,啧,如果名王没有后手,他应该真能成。’
唐沓吐槽道。
外部。
雨点变得大了起来。
就好像是钢珠一般砸在了玻璃窗上。
三人当着秘书的面,将婴儿男人放入睡袋,然后将巢土覆盖在他的身上,当做是非常简易版本的假下葬。
随着土的覆盖,婴儿男人呼喊哭泣声逐渐变小,似乎安静了下来。
“有用!”
张瑶儿一喜。
旁边的秘书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似乎已经司空见惯。
方显注意到了这个画面。
嗯……
这个秘书的表情,好像意味着之前有的灵异人士也做到过这一步,也就是有人能够破除掉名王的灵异手段,但楼下那些扭曲的尸体可做不得假。
看来,会横生变故啊。
二十分钟。
婴儿男人的呼吸略微有些不畅。
但几人并没有停止铲土。
不知不觉,诡异的人型雾气涌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婴儿男人的鼻腔之中蔓延而来。
那雾气,隐隐约约,朝向张喜凤张瑶儿还有自己的鼻腔。
“这什么玩意?”
方显神色微动,发现这俩父女压根没有发现。
他眼眸一动,示意小啾动手。
小啾还在懵懵懂懂地看张大叔铲土,此刻它小手一抓,将这些扭曲的雾气抓在手里,其中一个雾气被当场捏爆,而剩下两条雾气就好像是泥鳅一般,迅速从小啾手里逃脱。
一条涌向秘书,一条涌向方显。
砰的一下。
小啾速度飞快,将要飞到方显身上的人型雾气再次抓住。
但另外一边就没时间了。
雾气钻到了秘书的脑袋里。
在极短的时间里,秘书的脸变得有些扭曲木讷。
瞳孔凸起,似乎想到了很多事情。
“哦……我的公司破产了。”
“我被催债公司逼到了绝路,我已经……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解脱……解脱……”
铲土父女一愣,就见到秘书一个飞奔,撞碎了落地窗,径直砸向了地面。
几秒钟之后,下方传来了啪的水泥地炸裂声音。
都不用看就知道血肉模糊。
“别停下!”
张喜凤表情难过,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秘书会忽然间自杀,这显然不会是秘书自己的想法。
【怪谈推送】。
【这是来自有着‘自杀倾向’的男人杨一鸿的‘名字’】。
【杨一鸿和妻子在四十多岁的时候老来得子,妻子十分高兴,在微信群中告诉了所有的亲戚吃饭后出门采购,告知休假在家的杨一鸿好好照顾女儿。】
【如果当时在家中休息的杨一鸿,没有让茶几上玻璃锋利的边缘划断孩子脆弱的头颅,那他一定会拥有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看着孩子的头颅滚入沙发底下,抱着喷血的无头孩子尸体,看着微信群里的祝贺,看着老来得子妻子的喜悦自拍,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