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万祯

一辆黑底白字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庄得赫的车从圣化寺出来费了一些时间,有一些旅游团把大巴停在路上去颐和园观光,导致那条路变得很狭窄,又因为下雨,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司机询问他是否要打电话叫人来处理这些占道的车,庄得赫摆摆手说算了,下雨天车少,他们要去颐和园才放在这,没必要找人来。

让基层人来一趟麻烦,罚钱也挺缺德。

庄生媚惊讶于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十五六岁正是顽劣的年纪时,庄得赫和他们那一帮朋友闯祸一起进局子,玩谁先被捞出来的游戏,最后输的人一周都不准和家里要钱。

似乎听起来没什么,但对于那一帮公子少爷们来说,不拿家里的钱就好过死了一样活不下去。

庄生媚也羡慕过,她还没到玩这个游戏的年龄,但后来,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是错误的时候,庄得赫已经变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带着家当远赴美国读书。

或许他又有了新游戏,但是庄生媚并不知道。

庄得赫竟然懂得体谅别人?

庄生媚微微皱眉,怕被庄得赫看出自己心中的惊讶,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车开十几分钟就到了,因为是熟客,有直接引进包房的路,不用和大厅人撞面。

经理没有对庄得赫带了个女人表示任何的惊奇,保持着如一的笑容引他们入座。

庄生媚跟在庄得赫身后,经理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竟然已经坐着一位了。

一个男人,长相不算突出,但也不算丑,头发留的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条小辫。

手腕上戴着红色的黄色的珠子,脖子上还有红绳子,但矛盾的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都是欧美奢侈品牌子。

见庄得赫进门,男人一下子站起来,操着一口京腔打招呼:您来了!

来来来,庄少坐我旁边这座儿,你……你……他盯着庄生媚看了几秒,然后一拍脑袋:你就是内个要名字的窑姐儿是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庄得赫,发现后者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嘴上就收了分寸:得,那您就坐对面那座儿,老李你给我们把剩下的椅子抽了。

经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手脚麻利地把空椅子搬走了,就剩下三把椅子,庄得赫和这个男人挨着,庄生媚则坐在两人对面,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

庄生媚微微点头,坐在了椅子上,她本不想说话,奈何对面扔过来一个菜谱。

庄得赫命令式的语气:你点菜。

庄生媚犹豫了一下,拿起菜谱又放下推给了庄得赫:不好意思庄先生,我之前没来这里吃过,不知道哪些菜好吃……还是您决定吧。

男人听罢,倒是先噗嗤一声笑了:庄儿,你从哪找的这女的?

高尔夫球场。庄得赫在用丝巾擦手,头也没抬地说:她是陪打。

稀奇。男人摇摇头,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陆万祯,久仰久仰。

哪里来的久仰,庄得赫身边的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庄生媚才不信他能突然对自己礼貌起来。

她也立马站起身浅浅握住陆万祯的手晃了晃,便又坐下了。

庄得赫叫来经理,没看菜谱直接点了菜:沙蒜豆面,带鱼,野生大黄鱼,蜜汁红薯,白灼望潮,乳鸽,年糕,水果……今天有燕窝果吗?

经理点头:有给您备着。

你吃什么?庄得赫视线忽然移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呃……庄生媚卡住了。

她之前在新荣记最讨厌吃燕窝果,都是吃葡萄和荔枝,但今天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取向的。

庄生媚笑起来:就燕窝果吧,我还没吃过。

庄得赫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过去对着经理说:就先这样上吧。

庄生媚全程察觉到一道来自陆万祯的视线,但她没有去看,只是低着头,假装自己察觉不到。

这个陆万祯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大大咧咧,庄得赫能把他叫来,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用处。

果不其然,等到经理退出房间后庄得赫突然张口:之前我跟你说我找人在香港给你算了个新名字,就是陆万祯找的人,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哎!陆万祯举起手作投降状:别抬举我,我爸才是专家,我都是在他老人家的荫蔽下,不像你,自己就是一颗大树。

庄得赫对陆万祯的回复没有任何反应,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陆万祯对看风水很有门道,我基本过一阵子就会找他一次,我有时候工作太忙了,你就负责帮我和陆万祯接触。

陆万祯先生不吃鳝鱼,不吃牛肉,不爱吃苹果,更爱吃米饭。

庄得赫声音很低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念经,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有些昏昏欲睡。

庄生媚低着头想,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七年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

庄得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跟庄生媚说话了,他在和陆万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香港的事情。

庄生媚早就知道,其实香港才是庄得赫的大本营,在那里,天高皇帝远,庄家管不到他,回了北京,就会像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样执行庄家父母给的任务。

陆万祯口中说的他老子,就是他爸爸就在香港,或许给庄生媚算名字的人就是陆万祯的爸爸,这位不在北京现身的人要么是在大陆有事情背身上不敢回,要么就是真的世外高人。

庄生媚更倾向于前者,毕竟看着陆万祯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一个好人。

经理上来了两瓶花雕,庄生媚知道黄鱼要配花雕,刚刚庄得赫点菜的时候没有说黄酒,她差点就要说不如试试黄鱼配花雕。

原来庄得赫都知道,新荣记的餐前小菜的脆鳝,因为陆万祯不吃所以不上,黄酒不说也知道他的习惯。

可她记得庄得赫从前不爱吃中餐,他是个很西化的人,他喜欢吃西餐里的隐藏菜单并以此为荣,他的FACEBOOK里经常出现的是一张张西餐厅和酒吧的照片。

但从经理的反应看,庄得赫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庄生媚胸口忽然堵住了,她还记得她曾经拥有的产业……那间希尔顿,她爱吃的餐厅……新荣记,这些她曾经拥有过的,庄得赫全都霸占了,覆盖了她的痕迹,像是炫耀争夺的战利品一样,让庄生媚觉得头晕目眩。

她身体中涌上一股不甘,或许是前世的她在作祟,一份争强好胜的心又要涌出来。

凭什么呢?她死了,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世界上享受?

她忽然涌起了把这些都拿回来的念头。

虽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放弃了,但这个念头却像火一样烧过,留下了一片灰色的痕迹。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也是行,庄生媚这个名字你这么不想听到,还要改个名。

陆万祯正笑着拍他的肩膀,庄得赫低头浅浅抿着唇,不是笑,好像只是无奈。

嗯。他声音很闷:是,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庄生媚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一点不显。

或许……她和庄得赫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吗?

这就是……庄家人的宿命吗?

一道瓷盘摆在了庄生媚面前,上面没有任何菜,只有一个叠着的黄纸。

陆万祯靠着椅背朝她扬下巴,示意她打开:你的新名字,不好奇吗?

庄生媚压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勉强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拿过那张纸,慢慢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很平常的名字:许砚星怎么……把姓也改了?庄生媚看着陆万祯问。

后者摊手:庄儿要我改的,我奉命行事。

庄得赫问:不喜欢?

没有。庄生媚摇头。

她把那张黄纸叠好,又一次放回了盘子里。

菜一道一道都差不多上齐了,庄得赫动了筷子陆万祯才动,两人全程没看一眼庄生媚,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们又聊了起来香港的公司,陆万祯问他:你打算裁人啊?

庄得赫嘴里含着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万祯砸砸嘴说:这样是不是太过河拆桥了?

庄得赫又夹了一口菜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裁他们?

为什么?

当年庄生媚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有什么不对的,人都死了才来告诉我,这种效率我能养他们七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庄得赫说这忽然看向庄生媚:你怎么不吃?

庄生媚听他问才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菜,最后伸向了手边的那个带鱼。

带鱼要吃中段,她面前的这盘带鱼是一整条,这像是给不懂的食客吃的,不像是给庄得赫上的。

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之后,庄生媚的筷子拐弯,夹起了旁边的乳鸽。

庄得赫收了目光继续和陆万祯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很平常。

但陆万祯的视线依然存在。

这顿饭并不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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