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得赫和陆万祯的聊天大多数都在说公司的事,言谈间偶尔插一句世家八卦,也是不出紫禁城的八卦。
酒过几杯,庄得赫神态放松下来,见状庄生媚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庄得赫摆摆手不发一语,示意她随意。
出了包厢她七拐八拐到了尽头的员工厕所,确定周围没人才掏出手机拨通了胡叶语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声音:庄得赫没有为难你吧?
庄生媚站在拐角处轻声说:没有,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认不认识陆万祯。
他?怎么,他今天来了?
对庄生媚问:他很出名吗?
你走了之后开始出名的,他爸算东西很准,只不过据说替庄家杀过人,所以一直在香港藏着。
杀过人?庄生媚有些疑惑。
孟西白的人。胡叶语道。
孟西白,爷爷孟廷云是民国时期声名大噪的翻译家外交官,二战时期奔走中美。奶奶则是钢琴家,是第一个登上金色大厅演出的中国人。
到了孟西白父母这辈,从商从政,低调许多,不过孟西白本人倒只是普普通通。
这就是庄生媚对孟西白的评价。
那一年北京办峰会,她在席间见过这个人。
因为没什么接触,只是打了个招呼。
庄得赫为什么会和他有冲突?
那这个陆万祯…….庄生媚正要讲话,却突然卡住。
她面对着墙壁站着,金色的墙壁反光中,她看见了庄得赫………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插着兜靠在墙上,似鬼魂一样。
庄生媚嘴里的话拐了个弯说了出来:他喜欢什么?我要是能榜上他,一辈子应该吃穿不愁吧?
哈?胡叶语在电话里发出灵魂疑问。
庄生媚故作娇羞: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些的,总想着能快点上岸的嘛…….那个陆万祯看着很好得手的样子。
胡叶语顺着她的话磕磕巴巴地回复:是、是吗?
哎呀你不帮我算了,闺蜜你在海南好好玩吧,我继续回去吃饭了。庄生媚隔空飞吻一个利落挂了电话。
她用一秒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看着身后的男人:庄先生?
庄得赫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所以装傻是最适合的。
包厢里就有卫生间。
他讲话很简单,却让庄生媚的表情一顿,随即听到他又说:以后叫我Jon,在任何人面前都叫我Jon。
庄生媚没有问为什么,低眉顺眼地应道。
跟谁在打电话?
……闺蜜。
庄得赫点了点头,脸轻轻偏向包厢方向,轻飘飘说:走吧。
庄得赫是来抽烟的,他指尖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烟,衬衫的扣子开了两颗,眉头微微垂下,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先生不走吗?她轻声问。
庄得赫望进她的眼睛没有讲话。
庄生媚改口:Jon……
庄得赫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像是做了千万次一样,没有一点身体本能的害怕闪躲,也好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
庄生媚走在他前面,脚步缓缓,听到男人的皮鞋踢踏声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回包厢的路好像很长,庄生媚忍住了许多次的不耐,强迫自己回忆起庄家以前教授她的淑女的礼仪。
殊不知这淑女仪态落在身后人眼中像是一场好笑的鸭子学步,略带一些喜感,惹人发笑。
陆万祯在包厢里玩手机,推门的那一刻他抬头越过庄生媚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庄得赫: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陆万祯微微皱眉道:他又知道你在这里了。
语气里的烦躁不像是第一次发生了。
庄得赫倒是没觉得很惊讶,落座后先是抿了一口黄酒,随后道:那就再换人。
换司机?还是换这里的经理?
庄得赫听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都换。
得嘞。陆万祯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要我说,你爸现在还想管着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头也不抬地跟庄得赫讲话。
明年开会的时候,我都不想和我爸迎面碰上。
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前几天去给舅舅送东西的时候,他还在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他妈真想说我不干了。
庄得赫这张骨相分明,线条清晰,皮下没有多余脂肪的冷清脸,嘴里吐出一句脏字来竟然能带来一点活人感。
本来的事,跟哥几个去香港逍遥,或者回美国,哪个不比他妈的天天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好?
陆万祯攥着手机也敲了敲桌面,翘起的二郎腿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个庄生媚。
草。庄得赫淡淡地吐出一句国骂来:这帮人太他妈虚伪了。
庄生媚不懂她出去的时间他们两个都聊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个了。
陆万祯带笑的视线投向庄生媚,意有所指:你现在可算是生活混乱了,我劝你别他娘的给你老子惹麻烦了。
又他妈的没上床,怎么就生活混乱了?说破天了我也叫提供就业岗位,大功一件。庄得赫气笑了。
况且惹麻烦怎么了。
庄得赫又叼了根烟在嘴上,把烟盒扔回桌子上:当年他把老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子现在没对他下手已经够念着父子情了。
得了,你们庄家那点破规矩我是不爱看,我爸都说了,你们庄家有自由人吗?那他娘的不都是捆在那些破规矩上被拷打的人吗?
你替我爸说话是不是?庄得赫眼刀飞向陆万祯。
哎,我不是胡扯啊,也不是替你爸说话,你妹当初不就是一个牺牲品吗?
庄得赫沉默了。
包厢里随着他的沉默,渐渐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死寂,庄生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那根烟终于被点燃了,在浓烈的烟雾里传来庄得赫轻轻的一声气音,听不出是苦笑,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庄生媚坐在对面,压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庄得赫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会放过孟西白的。
孟西白?
怎么又是孟西白?
为什么说她当年是个牺牲品,又和孟西白有什么关系?
庄生媚不明白,当年不是他庄得赫给了自己一把空枪,又借别人手害自己惨死吗?
庄生媚不知道,自己筷子夹着东西就这么愣在那里,而庄得赫在烟雾的掩护下,看着这个神态足足有几秒之多。
这个神态太像了。
有什么陈旧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闯入了庄得赫的大脑。
庄得赫呼吸一滞,垂下眼睛。
仿佛回到了千禧年的一个夏天,他在西四胡同游泳馆游完泳回来,看见庄生媚。
暑假的庄家没日没夜地开着空调,导致庄生媚要披着毯子在家里行动,她抱着一个普通的当时还没有流行的日本破壁机装满鲜橙,在吧台上榨橙汁。
和他同行的叶怀才一行人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扬起眉毛说:你妹妹在干嘛?
叶怀才少时在天津长大,一口天津腔掩盖不住,庄生媚听到声音,看见几个人逆光站在大门口。
她那时也是微微皱着眉毛,好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慢慢地盯着这边看了很长时间。
庄得赫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庄生媚思考的时候的神态。
他们庄家的秘密有很多,但是庄生媚和庄得赫是没有秘密的敌人。
曾经庄得赫的父亲庄龙将他叫到书房,神情严肃地说:庄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他如今只觉得好笑,确实,他和庄生媚没有亲情,因为早在某些时刻,有别的情感发芽开花。
庄得赫才不是外人所见的那副清高冷傲的样子,他的骨子里比谁都顽劣,也比谁都蔑视规则。
这些年,他屡屡忤逆家族的旨意,我行我素,雷霆手段处理了许多异己,庄家快要拿他没办法。
他敢在包房里抽着烟对陆万祯说这些事,就是因为有自信,这些话被传出去也没关系。
庄生媚没有笑,她抬起脸透过烟雾和庄得赫对上了视线,后者冷漠而寡淡的眼睛好像带着一种哀伤,那是庄生媚从未看到过的情绪,映衬着他的五官……像不合时宜的思绪涌来。
庄生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对面庄得赫渐渐坐直的身体。
庄龙从圆桌的左边走向庄得赫,视线扫过庄生媚,像一道强光照得她浑身不适。
庄得赫收敛了表情,掐灭手中的烟站了起来,平淡地颔首:爸。
庄龙年龄五十左右,正是不怒自威的年纪,况且多年官场沉浮,已经足够波澜不惊。
面对着自己儿子的荒谬,也只是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的不悦:我听说你在这吃饭,叫你去白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爸,我陪女朋友吃饭呢。庄得赫不紧不慢,语气还带着一种小孩子的撒娇,好像在对自己的父亲说明知故问。
庄龙的警卫员目光落到了庄生媚身上,或者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生媚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