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疆,雪刚化,黑水城外的荒原冒出些草芽。风还是冷,刮脸像刀子。
广宁王府书房里,炭盆撤了大半。李墨站在北疆地图前,手指最后划过辽河防线。
“八月十五的计划,取消。”
赵元骁一震:“主人?现在朝中乱,皇帝病重,太子没用,正是好机会……”
“就因为乱,才不能动。”李墨转身,“你现在起兵,所有人都会先打你这个‘反贼’。北疆十万雄兵是你二十年的心血,不该死在内斗里。”
他走到书桌前:“守着辽河防线,练你的兵,囤你的粮。他们越乱,你越要稳。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自然会有人来求你。”
赵元骁低头:“是。”
“还有,”李墨看向虞九娘和花想容,“以后她们只听我的。你不许碰。”
赵元骁毫不犹豫:“是。”
虞九娘和花想容脸色微变,看向李墨的眼神复杂——有放松,也有被标记的归属感。
李墨走到两女面前,抬起花想容的下巴:“醉春楼的情报网继续做,但所有消息直接送江宁。每月你来一次江宁。有急事,用信鸽。”
花想容点头:“明白。”
他又看虞九娘:“你留在王府,表面还是王爷的宠妾。盯着府里,有异心的记下来。一样每月来江宁一次。别暴露身份。”
虞九娘咬唇:“主子放心。”
交代完,李墨最后看了眼这书房——曾经是藩王二十年的野心,现在要沉寂了。
“我今天回江宁。所有命令,我会用密信传给你。”
他对赵元骁说:“记住,你是大赵的广宁王,北疆的镇守使。守好你的地方,别的不管。”
赵元骁跪下:“谨记。”
虞九娘和花想容也跪下了,眼眶发红。
李墨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门外,石开山已备好马车。他披甲执戟,抱拳行礼:“主子,沿途安排了二十个心腹护卫,保您平安。”
李墨点头,上车前想起什么:“唐采儿的人头呢?”
石开山递来一个黑漆木盒:“按您吩咐,昨夜在醉春楼后院杀的。用石灰处理了,能放三个月。”
李墨接过盒子,有点沉,冰凉。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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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黑水城时,天刚亮。
守军见是石开山护送,赶紧放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咕噜咕噜响。
李墨靠在车里,闭眼休息。
这趟北疆之行,十几天。收服广宁王,掌控天罡地煞,阻止了一场大乱——
北疆,现在是他手里最稳的棋子。
至于虞九娘和花想容……李墨睁开眼,摸了摸袖子里长公主给的玉佩。
如果有人真怀上……给场富贵也无妨。
他摇摇头,不想这个了。
马车一路向南。
七天后,过了长江。
到南岸时,李墨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湿润温暖的空气。
江宁,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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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宋府时,已是黄昏。
门口有下人等着,见他下车,赶紧通报。很快,宋清雅带着苏婉、柳如烟、宋清荷迎出来。
“相公!”宋清雅眼睛红了,“一路顺利吗?”
李墨握住她的手:“顺利。家里都好?”
“都好。”苏婉擦眼角,“就是担心你。北疆那么远,又冷……”
柳如烟笑着凑过来:“姑爷这一走半个多月,可想死我们了~”她看向马车,“呀,还带了东西?”
李墨没接话,让下人搬行李,自己提起那个黑盒子。
“风四娘在哪儿?”他问。
宋清雅一愣:“在偏院养伤。影雪每天给她换药,伤好多了,就是腿……怕是难好了。”
李墨点头,提着盒子去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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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很安静。
院里几棵梨树正开花,满树雪白。风四娘坐在树下石凳上,穿着素青布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花瓣飘落。
她脸色还苍白,但比之前快死的样子好多了。只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现在黯淡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
见是李墨,她眼里动了动,想站起来:“李墨……你回来了。”
李墨走到她面前,把黑盒子放石桌上。
风四娘看着盒子,皱眉:“这是?”
“给你的。”李墨打开锁,掀开盖子。
石灰味扑鼻。盒子里铺着白粉,中间一颗女人的头。
头保存得还行,皮肤蜡黄,眼睛闭着,嘴微张。
头发被石灰粘成一绺绺,还能看出原本很黑——是唐采儿,地煞第九,会迷魂术,也是当初在醉春楼看着风四娘、亲手废她武功和腿的人。
风四娘浑身猛震!
她死死盯着那颗头,呼吸变急,胸口起伏。很久,她才颤抖着伸手,指尖碰到冰冷蜡黄的皮肤。
“唐……采儿……”声音哑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看着那颗头,看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没有报仇的痛快,没有欣慰,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和空。
“谢谢,”她轻声说,“李墨。真的。”
李墨在她对面坐下:“黑屠夫死了,白芷萱在我手里生不如死,唐采儿的头在这儿。剩下的,就广宁王一个。”
风四娘眼泪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
“长风……”她哽咽,“你看见了吗……你弟弟……长大了……”
李墨静静看她哭。
等她好点,才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风四娘擦眼泪,深吸气:“广宁王还活着。”但墨儿,我们现在报不了仇。嫂子我已经废了,以后我只想你好好的。
“好。”
“我会杀他。”李墨停了下,“但现在不能。”
“北疆需要他镇守。”他要是死了,北疆会乱,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风四娘咬唇,不说话。
李墨继续:“我答应你,等北疆稳了,朝廷找到合适的人接手之后……他的头,我亲自给你送来。”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李墨,眼中满是恳切与后怕:“嫂子以前太执拗,一心想报仇,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还险些连累了你。遇见你,大概是长风在天之灵保佑。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结果,我没做到,反而让你为了我,卷进这些要命的漩涡里。”
她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柔和而坚定:“嫂子想明白了。往后的日子,你就好好过你自己的。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做个富贵闲人,平平安安的。别再为我们这些旧日的恩怨冒险了。等你有了孩子,嫂子还能帮你带带……”
“好。”李墨打断她的话,应得干脆。
风四娘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广宁王,现在确实不能死。”坦诚说道,“是不能现在死。”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待北疆局势彻底稳定,朝廷找到能替代他、我会亲手割下他的头,送到你面前,祭奠兄长。”
风四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却已深不可测的“弟弟”,嘴唇翕动。
李墨站起来:“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他提起空盒子,转身离开。
梨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风四娘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