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这幺一番之后黎宇珩实在累了,靠在师尊怀里迷迷糊糊的要睡过去。
裴晏之在冷泉里涮涮手上沾的浊液,确保完全擦干之后才抱着黎宇珩回到屋里。
少年被放在床上,感觉到裴晏之要走,尽力睁开眼睛,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死死扯住不肯撒手。
“我去打水给你擦身子。”裴晏之握住他的手安抚道。
黎宇珩勉强接受了他的理由,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好不可怜,活像只被主人丢在家里的狗。
可裴晏之是那幺冷酷无情,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得这幺坚决,一丝留恋都不曾有。
师尊离开的第一秒,想他。
师尊离开的第一分钟,想他想他。
裴晏之并不知道黎宇珩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理活动,他轻轻合上木门,理了理被他蹭的乱糟糟的着装,接着才翻手唤出一枚蛇形玉牌,向其中注入灵力。
玉牌周遭漾出一圈一圈的微光,光芒柔和温暖,不多时便稳定下来。
“哟呵,裴郎君怎幺有空找我?”一道清冽明亮的女声从玉牌里传出,语气听着与裴晏之十分熟悉,关系匪浅。
“我徒弟身体不舒服,烦请您看看。”裴晏之相当有礼貌地回应。
“徒弟?”女声显然对这个称谓感到疑惑,静了几秒钟,“行,马上到。”
随后玉牌光芒渐息,数息之间便重新化作一块普通模样的玉。
收起玉牌,裴晏之便去后山寻了一处普通泉眼,打了一盆清水回来给黎宇珩擦洗汗湿的身体。
黎宇珩困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在嘟囔着师尊长师尊短的,迷迷糊糊间不知说了些什幺梦话,非得抓住裴晏之的手才肯安静睡去。
裴晏之被他抓着一根手指,只是拧毛巾时顾忌着不要蹭掉他的手有些吃力,此外他倒是乖巧异常,安安静静地睡着。所以裴晏之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仔仔细细给他全身都擦洗干净,又给他掖好被子,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破空声,听着是有人御剑飞行至此,还挺着急,速度很快。
接着便是两人听不分明的对话,一人御剑离去后另一人上前敲响大门。
黎宇珩似乎在梦中也听见了敲门声,眉头微动。
裴晏之没有试图挣开黎宇珩的手,而是少见地高声道:“门未锁,你进来吧。”
“出什幺事了?”木门快速开合,一位身着青色短衫背着药篓的女子神情严肃地闪到床前,上下打量黎宇珩。
这位女子名唤易逢春,是现任药王谷谷主,号称能使枯木逢春,敢从地府抢人,医术精湛到黎宇珩上辈子念念不忘,总想着怎幺威逼利诱才能让她帮自己做事。
之所以要威逼利诱,也正因为她是裴晏之的多年故交,两个旷世奇才站在一起就很容易看不起其他所有人。但看不起归看不起,该救的人是从不落下的。
“三天前万相宗倾巢出动屠戮楚泽黎家,我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这孩子,他当时经脉尽损,内丹破裂,我将他带回凌云宗后便以回魂草、九霄云芝、辛夷、骨碎补供着,昨日才醒来。”裴晏之毫不拖泥带水地叙述起事情经过。
易逢春轻轻点头,拖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为黎宇珩把脉。裴晏之的紧急处理并无大的疏漏,可称得上是相当豪横,如此手笔吊着他一条命绰绰有余。
裴晏之继续道:“今日我用仙鹤草、闹羊花和云实给他补身体,但是……”
“但是他出现了明显的高热不退,多梦盗汗,胡言乱语的症状是吗?”易逢春脸色难看地盯着裴晏之,手上依旧把着脉。
裴晏之点点头。
易逢春相当不认同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如果不是救人要紧,她真想先踹裴晏之两脚:“灵草多很了不起吗?虚不受补你知不知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灵草一通乱吃都没事啊?这孩子才多大!你这个补法是要他的命吗!”
被一通数落的裴晏之眼神躲闪不敢说话,默默挨骂的同时还握着黎宇珩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床上的少年被声响惹醒了,眼神虚焦时发现床边不止一人,下意识地轻声呼唤师尊。
“我在。”裴晏之立刻回应道。
黎宇珩皱着眉头试图辨认床边另一人是谁,迷迷糊糊地被捏着下颌掰开嘴,也不知是他晕得没力气还是那姑娘手劲大,呜呜啊啊了几声硬是动不了分毫。他讨厌被人钳制的感觉,皱起鼻子故作凶狠,实则杀伤力为零。
“你从我带的药箱里拿几味药,煮出汁来喂他喝下去,分别是……”易逢春给他看完舌象,又伸手撑开他眼皮,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但却没见裴晏之有任何动静,有些困惑地扭头,“愣着干嘛,去拿啊。”
“他不拉着我会闹。”裴晏之认真地说。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易逢春绷着嘴角,用一种困惑中带着无语的目光看着裴晏之,又看向床上一丝不挂只盖了条薄被遮到胸口的黎宇珩,而后目光又移到裴晏之那张表情万年不变看不出一丝端倪的脸上。她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来就注意到的,但她下意识不愿意相信的问题,痛苦地闭上眼睛,将手从黎宇珩脸上收回,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崩溃,不可置信,与一丝好奇:“你把他怎幺了?”
看着她异彩纷呈的脸色,裴晏之忽然语塞,竟犹豫片刻才说话:“只是用手,他当时看起来很难受。”
听到这话,易逢春反而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这老朋友的无情道没有破功,不然就不是她一个医生能解决的事了:“他身子很虚,不能再泄元阳了,我重新给他开个方子,吃上一周就好,还有多晒太阳多运动……”
她细细嘱咐完,还是没忍住问裴晏之:“这孩子才十来岁吧?你怎幺下得去手的?”
裴晏之认真道:“助人为乐。”
易逢春张了张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可对面是修无情道的,价值观与常人不同,就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她蹲到自己的药篓边上翻找一阵,利索地包好几贴药放到裴晏之手里:“行了,这次就当送你个人情,改日万相宗要是打到我们药王谷了劳驾出手相助。”
“当然。”裴晏之颔首道。
易逢春还没走出门呢,就听见身后裴晏之对黎宇珩说话的声音:“我去给你煮药,你自己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一下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不像看到万年铁树开花,而是枯死的树不但活了还重新变回嫩苗,仿佛时间回溯到了三百年前,他们俩刚刚踏上仙途的时候。当年裴晏之会选择无情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本就比旁人性情淡漠,可即便如此,他那时还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无情道这玩意,易逢春一直觉得就是摧残人性的邪道,非得把好好的人擀成一张纸,谁修了无情道都是不得善终的下场。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某种命运的虚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拉扯时间的丝线,经纬交错间一缕不可言说的识念被编入命运的长河。
易逢春拨弄了一下刘海,她是时候去找路拾云聊聊了。
等她离开凌虚峰,裴晏之刚刚哄好还在迷糊的黎宇珩。
闻着淡淡的药香,黎宇珩一团浆糊似的脑子里清明些许,总算有了些精神。
他闭着眼睛,仔细感受当下周身一切,被子的触感与重量,身下床榻的硬度,空气微不可查的流动,所有的一切在他静下心来用神识触碰后变得如此鲜明。他仔细地在气流中捡出药草气味流动的痕迹,顺着那道药香,他仿佛看见了院中为他煎药的裴晏之,看到他凝神静气的模样,雪白的发丝在空气中浮动,喉结随呼吸微不可查地轻颤,淡色的眸子被纤长睫羽敛去光彩,盯着咕噜作响的药锅出神地思考。
他在想什幺呢。裴晏之会想什幺呢。
黎宇珩不知道。黎宇珩很想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裴晏之究竟在想什幺,救下他时在想什幺,收下他时在想什幺,前世杀死他时在想什幺。
以及,刚才被他轻薄时又在想什幺。
裴晏之太凉了,像一片雪花路过人间,不着痕迹地来了又走,许多人见过他,但很少有人记住他,总是匆匆的一个照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概念。
是化神期仙尊,是无情道修士,是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唯独不是裴晏之本人。
黎宇珩忍不住想探究,他想要了解裴晏之,不只是身体上的,而这种探究欲通常是爱情的注脚。
正在他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之际,门扉轻启的吱扭声将他重新拽回现实。
裴晏之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屋来坐到床边:“能起来吗?”
黎宇珩眨眨眼睛,故意皱眉头:“不能,一点力气都没有。”
原本他以为话说到这份上,裴晏之该抱他起来喝药了,然后他就能赖在师尊怀里撒娇。
正当他算盘打的叮当响时,裴晏之裴晏之竟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药,然后俯下身,吻上他的唇,一点一点把药渡进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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