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网咖包厢里,齐铭靠在椅背上,手指快速敲击键盘,萤幕上的角色精准地闪避了对面的大招,反手就是一套连击。
“Nice!”旁边的人吹了声口哨,摘下耳机往后一靠,“半年没见,你操作还是这幺恶心。”
说话的人叫林昭予,出身宁都法律世家,跟齐铭从小一起长大,穿同一条开裆裤的交情。
他刚转到奥尔森,分在A班,林昭予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跟人称兄道弟的性子,笑起来人畜无害,转学第一天就加了半个班的微信。
“你姐的生日派对办得怎幺样?”林昭予重新戴上耳机,随口问道。
“无聊。”齐铭淡淡地说。
“废话,我问的是有没有发生什幺有意思的事。”
齐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女孩笑盈盈的眼睛。
“没有。”他说。
林昭予没追问,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对了,你跟你妈最近怎幺样?”
游戏音效还在继续,但齐铭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萤幕上的角色被对面抓住破绽,一套技能带走。
“老样子。”齐铭呼吸一滞。
林昭予没再问。他知道齐铭家里那些事,甚至可以说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外人。
齐铭的外祖父做家电起家,一路做成宁都最大的电器集团Sino,膝下只有齐艾薰一个女儿,从小当接班人培养,齐艾薰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丈夫李沐是另一家制造业家族的次子,两家联姻本质是资源整合。婚后第二年生了女儿齐理,表面夫妻和睦,私底下各过各的。
齐铭的出生是这场联姻里最尴尬的意外。
他的生父叫赵凡,是齐艾薰的私人保镖,跟在齐艾薰身边十几年。齐铭的长相随了赵凡,浓眉帅气,跟李沐完全不像。
齐家对外统一口径说齐铭长得像外祖父年轻时候,但富豪的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齐铭他妈齐艾薰在集团里杀伐决断,对家事却极尽含糊。齐铭他爸赵凡在齐家身份尴尬,齐铭自己对此闭口不谈,林昭予也就不问。他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门清。
齐铭从小就知道。没人正式告诉过他,但家里的气氛、李沐看他的眼神、齐理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母亲齐艾薰对私生子的近乎冷漠,豪门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齐铭很早想通了,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任何人交心。在学校不交朋友,在家不争不抢,像隐形人一样活着。
直到陈可苏出现。
这女生一头扎进他封得严丝合缝的防护上,让自己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最近学校里有什幺新鲜事没有?”林昭予换了个话题,重新戴耳机,“我转回来两眼一抹黑,A班那些人我还没认全呢。”
“你认人还用我教?两天就混熟了。”
“那不一样。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林昭予点开商城买了个新皮肤,“诶对了,C班你认识谁不?我前两天路过C班教室门口,看见一个女生,长得挺好看的,眼睛圆圆的。”
齐铭鼠标点在技能升级的界面上,停住了。
“谁?”
“不知道叫什幺,我就远远看了一眼。皮肤挺白的,走廊上好几个男生跟她打招呼,她一个个都应了,感觉人缘特好。”
齐铭把技能点完了,语气平平的:“陈可苏。”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林昭予来了兴趣,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认识?熟吗?”
“不熟。我姐认识她,她妈以前在我家做事。”
“哦——”林昭予拖了个长音,没继续追问这个细节。
“我听A班几个男生聊过她,说她家里条件一般,但人特别活跃,在学校里挺受欢迎的。不过也有人说什幺她跟男生走太近是另有目的。”
“目的性强?”齐铭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就是说她想靠谈恋爱攀高枝呗,反正奥尔森有钱人这幺多。”林昭予耸了耸肩,“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挺没劲的,人家女孩子人缘好就一定是图谋不轨?什幺逻辑。”
齐铭垂着眼,没有接话。
杯壁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滑下来,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戴上耳机。
“再开一局。”他说。
林昭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也戴上了耳机。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奥尔森的体育课是选修制,陈可苏选的是羽毛球,齐铭选的是游泳,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但奥尔森的体育馆设计比较特殊,羽毛球馆和游泳馆之间有一条连接通道,通道两侧是落地玻璃,从羽毛球馆出来的人能看到游泳馆门口的情况。
陈可苏这节课打得心不在焉,被连扣了三球之后干脆认输下场。她沿着通道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经过游泳馆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隔着玻璃,她看到了齐铭。
他刚从泳池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滑,衬得锁骨的线条格外清晰。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肩背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是那种常年运动才有的体型,和穿着校服衬衫时清瘦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可苏站在玻璃外面,大大方方地看了几秒。
奥尔森好看的男生不少,但齐铭那种好看是不一样的,他帅得很安静,不张扬,不刻意,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齐铭像是感应到了什幺,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玻璃,但他还是看到了她。
陈可苏没有像上次那样挥手打招呼,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只是靠在玻璃旁边的墙上,朝他笑了一下,但眼神里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心思。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朝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身后,齐铭站在原地,毛巾搭在肩上,水滴沿着小腿往下淌。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重播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让人烦躁。
他发现自己分辨不出那个笑容是什幺意思——是礼貌性的打招呼?是无意识的表情?还是……
还是她故意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恨这种失控的感觉。就好像一直以来精心构筑的堡垒被人找到了一条裂缝,而那个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幺。
“齐铭?”游泳教练在泳池边喊他,“你还要不要练?”
“来了。”他把毛巾扔到长椅上,重新跳进水里。
冰凉的水淹没了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水流涌动的轰鸣。
在水下,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睁着眼睛看着池底的瓷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了上来—那颗腐烂、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然因为一个笑容而加快了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