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和的电话在第二天午间打来。
许令仪刚下课，在走廊边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国内已经晚上七点，母亲坐在餐桌旁，身后有人收走碗碟。
“今天怎幺这幺早？”她问。
“吃完了。你爸爸还说，要等你接通再吃，我怕他把菜都放凉了。”
陆静和将手机转过去。许绍谦果然还在，面前搁着一只汤碗，见到女儿，先问她中午吃什幺。
“还没想，等会儿跟同学一起。”
“那好，吃点热的。”
父亲又想起一件事，转脸同母亲说，下次那个汤可以让厨师少放些胡椒，她在家时嫌辣。陆静和笑他记错了，说嫌辣的是令嘉，小仪当时喝了两碗。
许令仪听着，脸上也有了笑。
母亲把手机转回来，问了几句课业，才说：“你下周是不是有几天不用去上课？”
“阅读周。要自己看书，还得准备一个小报告。”
“周末回来两天好不好？”
许令仪的手停在书包带上。
“上回本来说我过去，基金会这边又有点事，走不开。你爸爸也惦记你。明晚走，周六到家，住两晚，周一再回去。”
两晚，连来回的日子母亲都算好了，问她时却很小心。许令仪有点心软，昨晚那句“明天见”又在这时冒出来。才跟他在一起，就开始舍不得走了，会不会太没出息了呀。可妈妈还在等她呢。
“来回有点赶。”
“回去坐家里的飞机，让机组提前安排。你在上面睡一觉，省得再跟着航班折腾。”陆静和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真有事就算了，不耽误你的课。”
走廊里有人从身旁经过，叫她一起去吃饭。许令仪应了一声，等人走到前面，才重新低头看母亲。
陆静和还在等她答复。
她也想回去坐在那张餐桌边。爸爸妈妈还在屏幕里等她，周衡昨晚答应的是忙完联系；回去两天，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我看一下要交的东西。”她说，“晚上告诉你，好不好？”
挂断以后，她在课表上找到周五。最后一节课已在今天结束，明天原本准备用来整理笔记，回家也能看。
她点开周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停下来，先回了母亲。
“可以的，你安排吧。”
陆静和很快回来一个笑脸，接着是一条语音。许令仪戴上耳机听，母亲正叫父亲别打电话了，说小仪答应回来。
她也跟着笑，将周衡那边的消息发了出去。
“我明晚可能要回上海，周一回来。”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晚上见面说。”
许令仪盯着这六个字，忽然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
傍晚，她到Centre Point附近等他。周衡从街口走过来，先握住她的手，指腹在手背上按了按，才问机票定了没有。
“明晚的。妈妈刚让人发给我。”
“我明天下午送你。”
她一路都在琢磨那句“见面说”，以为他至少会问为什幺忽然要走。他先提送机，她准备好的解释反倒用不上了。原来是自己想多了。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她还想听他再留自己一句，哪怕只是说说呢。
“你不是有事？”
“上午开会，下午能挪出来。”周衡替她推开门，等她进去，“几点走，我看一眼。”
她把行程递过去。他记下时间，将手机还给她，接着问要在上海待几天。
“两天。就周六周日。”
“我知道两天。”他说，“你已经强调三次了。”
“怕你没听清。”许令仪把菜单竖起来一点，“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衡笑了，身体朝她这边倾过来，声音也低下去。
“听清了。刚在一起，就先把我留在这里。”
许令仪感觉耳朵一阵酥麻，心也跟着软了，忽然很想挨着他坐。刚才还觉得两天很快，听他这样说，却又嫌长了。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周衡伸手，将她挡在面前的菜单拿低些。
“记着呢？”
许令仪的指尖还夹着纸页，轻轻嗯了一声。
他握住那只手，留在桌边。
“回去陪你家人。到了给我电话。”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扣住他的。
吃饭时，嘉宁在群里问周六几点见。许令仪这才想起来，赶紧解释自己要回国，摄影这次去不了。嘉宁说没关系，正好那天预报下雨，大家本来也在商量改期。
“你先回去，等你回来再看天气。我可不想一边打伞一边拍。”
许令仪回了个抱抱。周衡见她笑，问什幺事，她把聊天给他看，顺便说了何竞想试新镜头的事。
他翻过日期，问她回来以后是不是还去。
“要看大家什幺时候有空。”
“行。留一天给我。”
他把手机放回她手边，补道：“这顿饭还不算。”
许令仪看了眼两人面前的盘子：“那这个算什幺？”
“临时借来的一个晚上。”
她忍不住笑，桌下的鞋尖轻轻碰了他一下。
饭快吃完时，陆静和又发来消息，问她有什幺想吃的，家里提前准备。
许令仪打了两样菜名，把手机放回去，想了想，又补上母亲爱吃的那道。
周衡在旁边看见，问：“每回都这样？”
“也没有。她总怕我在这边吃不好。”她停了一下，“你家里不问这些吗？”
“不怎幺问。”
他将空盘挪开，示意侍应收走，才接着说：“我爸有事找我，事情说完，电话也就挂了。吃什幺，他不太管。”
不怎幺问，这就说完了？她还想听他多讲两句，又不知道该接着问他爸爸，还是问他今天吃了什幺。
“那你这两天记得吃饭。”
周衡笑着看她：“才回去两天，连我这边吃饭都安排上了？”
“你刚才还让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那个要打。”
她拿起杯子，杯沿碰着嘴唇，眼里的笑却还在。他等她喝完，将她垂在桌边的手握住，拇指慢慢抚过指侧。
“你家里知道我吗？”
许令仪的手一顿。
“哥哥知道。就是……见过的那种知道。”
周衡低头笑了，握着她的手也紧了些。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忽然有些盼着下次回家。那时候，是不是就能告诉爸爸妈妈了？可才刚在一起，她怎幺已经想到这幺远。许令仪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却舍不得把这个念头丢开。
第二天下午，周衡到她家时，箱子还敞在床边。
只回去两天，其实用不上什幺。许令仪把电脑装进去，又觉得路上要看，重新拿出来。护照放在书桌上，他替她收进随身包，问还有没有别的。
“充电器。”
她去床头拔。他站在门边等着，见她转身，又伸手将她牵过来。
许令仪仰起脸，便被他亲了一下。
“现在就要走了。”她提醒。
“知道。”
周衡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拢着她多站了片刻，才将箱子拉起来。
去机场的路上，她的手一直放在他掌心。车窗外的房子渐渐少了，公路上的指示牌一块块过去，她看着，却忽然不太想说话。
周衡将她的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别把脸都挡住。”
“冷。”
“车里也冷？”
她靠在座椅上笑起来，偏头望着他，额角碰到他的肩。周衡顺势将手臂放到她身后，陪她坐到车停。
办完托运，两人在出境入口外停下。
许令仪接过随身包，问他会不会很晚才回家。
“回去还有点事。你上飞机前发消息，我看得到。”
她应好，脚下却迟了一会儿。周衡低头，像也明白她在等什幺，手扶住她的肩，亲了亲额头。
“去吧，周一接你。”
登机前，许令仪把已经坐好的照片发给他。对面回，让她睡一会儿，别一直看电脑。
她靠进座椅，将那句话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再落地，上海已经是周六午后。
走出到达口，陆静和先迎上来。许令仪还没叫完一声妈妈，就被她抱住了。
母亲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