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关上时,沈宁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眼睫低垂,望着绞在一起的双手,听着从走廊拐角传来的对话。
“查清楚了吗?”是于信的声音。
“嗯。”林肆抓了抓头发,声音烦躁,“他妈的,沈时衍那个疯狗,自己跑到东南亚在陆家的场子苟延残喘,还敢把手伸到澳门来?”
“沈时衍早就是个亡命徒了。”于信说,“沈小姐也在车上,你看他停手了吗?”
沈宁绞紧了手,创口贴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也许,沈时衍比陈屿尧更丧心病狂——
他杀了爸爸,对妹妹下手,又有什幺?
她擡眸望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冷静下来后,她并不想陈屿尧活着。至于澜庭会怎幺样,也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沈宁自嘲地勾了下唇角,虽焚香祈佛,到头来,她还是跟他们一样冷血的人。她将脸埋在膝上,在冰冷的长椅上枯坐了一整晚,听着于信来回踱步和林肆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声,时间从未这样漫长。
手术结束的灯亮起,沈宁像听见一记重音般擡起头,隔着于信和林肆的身影看着医生。
“陈生没事了,过几天便会苏醒。”
除她以外,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沈宁重新低下头,剧烈的心跳逐渐平息,是的,她早有预感,陈屿尧没那幺容易死。
但即使是陈屿尧这样不可一世的人,也终究只是肉体凡胎。当她看着被推出来的陈屿尧戴着呼吸罩,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时,心底不受控地浮现出一丝怜悯。
很快,她又为这一丝怜悯,而感到深深的自我厌恶。
高级病房内,沈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一夜未眠,静静地注视床上昏迷的男人。额头上的纱布、呼吸罩内的白雾、手背上插的针......一切使他原本健康的肤色,看上去苍白得近乎透明,又使他的容颜,看上去更加孤冷。
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沈宁闻声起身,走到房门前,与开门而入的骆意擦肩而过,带上了门。
沈宁低着头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片刻过后,眼前的光线倏然暗淡,她缓缓擡起头,顾叙言正站在她眼前。
男人一身黑夹克,摘下墨镜后眼睛含笑,这身行头使他看上去相当浪荡不羁。他递来一份早餐,挑了下眉:“很紧张他?”
沈宁摇了摇头,低声道谢后接过早餐,一份小笼包和豆浆。顾叙言笑了笑,坐到沈宁旁边,拿起自己那份豆浆慢悠悠喝了一口,望着开门出来的骆意,又是一笑,“骆小姐。”
“嫂子。”沈宁礼貌打了声招呼,看着骆意,不免感到一丝愧疚。骆意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宁目送了她一会,感到很奇怪,骆小姐不应该多跟陈屿尧待一会吗?
她喝完了豆浆,小笼包一口没动,实在没什幺胃口,就这样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发呆,忽然觉得,陈屿尧是故意中埋伏的。
他这样精明的人,就算是简单吃个宵夜,也该带保镖才对。显然,他是故意漏出破绽,以命作饵,逼沈时衍动手。只要他流了血,澜庭上下就会彻底容不下沈时衍,而且,还能让她感动得死心塌地......
她确实输了,现在,她连病房都不敢进,唯恐自己对躺在病床上的陈屿尧,再产生一丝怜悯。
顾叙言默默陪沈宁坐了一会,才起身走进病房。到了下午,沈清黎派来的人到了医院,来者叫孟新允,资历在于信和林肆之上,显然,是来带沈宁走的。
林肆作势要拦,却被于信拉住,沈宁跟在孟新允身后,余光瞥见于信向林肆使了个眼色,才把林肆身上的气焰平静下去。
沈宁收回视线,默默跟在孟新允身后走着,直到坐上车,她像从噩梦醒来的人一样,心跳不停。
她先回了一趟华都接莉莉,才跟着孟新允去了北港。走进别墅,沈清黎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极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沈宁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抱紧了莉莉,勉强挤出一个适宜的微笑,唤了声爷爷。
沈清黎点了点头,接着,由老管家领着她进了房间。安置好莉莉后,沈宁走下楼,到客厅和佛堂衔接的地方,向一位外国女人的遗像上了炷香。
“奶奶,我回来了。”沈宁轻声道。
之后,她陪沈清黎过了一个安稳的年,平平淡淡过了十六岁生日。爷爷跟她一样,不怎幺爱讲话,却极重面子。陈屿尧和她乱伦的丑事,想来瞒不过沈清黎的耳朵,不过对方不提,她当不知道就好。
沈清黎计划过段时间送她出国留学,沈宁每天跟着家教老师温习外语,能远离国内的是是非非,她求之不得。
她夜夜发梦,梦见陈屿尧将她压在身下,一次比一次凶猛地贯穿,一遍又一遍地附耳低喃着她是他的。因此,每天早晨清醒,去佛堂上香诵经时,都比上一天更虔诚心意。
佛堂供着一尊白瓷观音,观音像旁摆着一只青瓷香炉,以及一串沉香佛珠。沈宁上完香换完水后,便跪在蒲团上虔诚念诵心经,站起身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
她捂着嘴跑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毫无形象地吐了出来,望着里面浑浊的液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滋生——她已经快三个月没来月经了。
从洗手间出来后,沈宁重新跪到蒲团上,双眸合上,双手合十,不,不会的,只是胃不舒服,不是怀孕......
风从堂外吹入,额前几缕发丝拂面,念诵了一阵后,沈宁小心翼翼仰头望向观音低垂的眼,一声极轻的碎响,却仿若一声雷鸣。沈宁浑身颤抖得厉害,只见观音像结施无畏印的手从手腕处裂开一道纹路,一小块碎瓷跌落供桌,滚到她刚换过的青瓷杯旁。风已经停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