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温凉,高热已退了,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这一觉他睡得浅,天光一透便醒了。
约莫未时前后,夫人悠悠转醒。他早吩咐了人候着,见她眼睫轻颤,立刻命丫鬟将炉上温着的粥端来。
令初确实饿了,昏睡了一日一夜,腹中空得厉害,粥喝得慢,却一碗见了底。又乖乖用了药,他才扶着她重新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道:"可还要再睡一会儿?"
令初微微摇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意:"昏了一日一夜,睡不着了。"
"那为夫陪你说说话。"他在榻边坐下。
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忽地想起什幺,擡眼看他:"夫君今日……怎幺没去学院?"
"前几日大雪,去学院的路都封了,这几日去不了了"他笑了笑,"正好在家陪你。"
夫人"哦"了两声,眉眼松下来,像是才想起外头下了雪这回事。
他忽地问:"你小时候,不怎幺出府?可是身子有什幺不妥?"
夫人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是。"
她望着帐顶,声音淡淡的,"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打小就弱。前几年姐姐从外头给我寻了味药,吃了倒好了许多,如今不算要紧。只是底子亏得狠,到底比旁人单薄些。"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他没接话,只将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捏了捏。
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那样轻描淡写地说着,他倒比她自己还难受。
陈未已没打算瞒她。
他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令初听,末了低了头,声音哑得厉害:"那晚……是夫君孟浪了。你身子那样弱,我竟半分没顾着,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是我害你病了这一场。"
令初垂了眼睫,声音轻轻柔柔的:"我……是喜欢的。只是新婚第二日,夫君便再不肯亲近我。我惶惶的,只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私下里去问了嫂嫂。嫂嫂教我,说不妨用些手段……蛊惑夫君。"
她说完,耳根红透了,"这事原不怪你。"
陈未已怔住,随即胸口有什幺东西轰地炸开。
他的小娘子,竟是怕他嫌她、怕自己做错了,才去讨那些法子来引他。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指尖都发烫,嗓音哑得不像话:"傻不傻……夫君自然是喜欢你的,喜欢得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去。"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可他们都讲,头一晚女子最是伤身。第二日清早我瞧见寝被上的血,只当是你伤着了,哪还敢再碰你。后来才知那竟是...后一宿忍得比挨刀还难挨,哪里是不想。夫人万莫多心。”
"不过不急。"他替她掖好被角,"等你养好了,夫君哪儿也不去。"
令初愣愣地看着他,耳尖烧起来。
原来竟是如此,都是乌龙一场。
这一场话说开,两人之间反倒比从前更亲了。令初不再疑自己,陈未已也不再用那些没来由的顾忌折磨自己,只是夜里,他依旧只去软榻上歇着。
这几日婆母惦记得紧,日日领着嫂子过来,
婆母与嫂子日日来看望,燕窝、药膳、参汤一趟趟往这儿送,小厨房的炉子几乎没断过火。屋里的熏笼烧得暖,令初被养在榻上,脸上倒真一日比一日有了血色。
病后第三日,雪路通了,陈未已又去了学院。
只是如今他竟成了书院里走的最早的人——天方擦黑,脚步声准在廊下响起。进门先问她用过膳没,陪着吃,陪着说话,一日不误。
七日下来,令初已经大好,气色竟胜过往日。
陈未已却在这时候病倒了。
想来是那软榻睡了七八夜,窄巴巴的怎幺也伸不直腿,被角一夜要滑三四回。
他本就警醒,她那边略动一下他便睁眼,怕她又烧起来,好几次迷糊里竟半夜掀了被下地去探她的额。
日日如此,白日还要去书院,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
来诊脉的仍是那位大夫,进门连脉都还没把,就先笑了:"这症候眼熟得很。"
可不眼熟,高热,受寒起的。与几日前令初那一遭,分毫不差。
婆母当即便吩咐,叫陈未已挪去侧院,打发两个利落小厮守着。令初才病好,哪还能再叫她操劳。
婆母话音未落,陈未已倒先应了。他烧得脸颊通红,人还歪在床榻上,声音却沙哑而执拗:"母亲说得是,搬去侧院吧,别过了病气给令初。”
他撑着想坐起来,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还硬要逞强去够床边的外袍。
令初却不肯。她扶着婆母的手,轻声却坚定:"母亲,就让夫君留在这儿吧。我能照顾他。
陈未已还要说什幺,她已经把他往回按进被里:"夫君老实躺着,这回听我的。”
婆母还要劝,她已低下头去:"那几日他舍不得合眼,一回回起来替我擦汗、换被……如今他倒了,我怎幺能躲清净。旁人伺候,我睡不着。”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身子已经大好了,真的不碍事。"
婆母见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只说千万别累着自己
令初应了一声。
大夫收了脉枕,笑道:"夫人放心,这是劳累受寒、正气虚了才倒的,不传人。只是病中身子弱,人多手杂反倒不好,自己人守着,倒最稳妥。"
书院是去不成了。白日里陈未已歪在榻上,药是她端的,水是她喂的,连粥碗都没让他沾过手。
到了夜里,令初把软榻上的寝被抱了过来,铺得整整齐齐,正要躺下,却听身后那人哑着嗓子笑:"夫人这是要再来一轮?"
她回头,陈未已半阖着眼,烧还没退干净,唇边却挂着一点弧度:"前几日我伺候你,把自己交代进来了。你这会儿又去睡那冷巴巴的榻——等你再病倒,我是起来还是不起来?起来是添病,不起来是负心,嗯?"
令初被他说得耳根发热.
"大夫说了,不传人。"他往里挪了挪,声音懒懒的,"上榻吧,分被而睡,各睡各的。"
令初想想也是,便上了床榻,特意躺在外侧。他夜里若渴了、热了,她一伸手就能够着,不必再像他当初那样,跌跌撞撞从软榻上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