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及笄礼这天,苏令初天刚亮她就醒了,比谁都早。
青蘅进来时看见她已经坐在榻边,青蘅将自家姑娘收拾的十分妥帖。脸上抹了淡淡的脂粉,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姑娘一向不喜欢繁复的发饰。穿的是那件最软的藕色衣裙。
中午在前厅观完礼后,令初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蘅得了喜钱高兴极了:"姑娘今日要去凑个热闹的吧?"
姐姐今日十分繁忙,晚上还有及笄宴。虽说父亲会招待宾客,但姐姐向来周到,断不会留父亲和哥哥在前厅招待,何况她刚被赐婚太子,与许多人要交涉往来,定无暇顾及她。
她摇了摇头,手指攥着袖口。
"……不去。"
青蘅没追问。她猜二小姐不是不想去,是害怕满园子的人,她不认识几个,她害怕陌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姑娘可要去花园走走?"
她想了想,
"去北边的荷花池吧,那很安静。能听见水声。"
荷花池在苏府最北边的一角,有一个石亭,夏日避暑最是合适,只不过如今已入秋。
亭子小,只容得下两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懒懒的用手托住脸颊,目光朝外看去,今晚的月色很好,清亮且完整,风带起亭子周围的帷幔,池中的残荷也跟着风的方向,轻点池面。
青蘅弯腰将披风盖在她肩上"姑娘饿了吗?我去厨房取些桂花糕。"
她摇摇头。其实有点饿,又点点头。
青蘅走了以后,亭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一开始她什幺都听不见。
风声、人声、远处隐约的丝竹,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响,像隔了一层水。
她听见远处有笑声传过来,细碎的,一阵一阵的。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从游廊那头过来,热闹的,带着笑的。她认得那个节奏——是宾客往水榭方向走。
她的呼吸浅了一拍。别过来,别往这边看。
她把肩上的披肩拢了拢,仿佛想要将自己埋进去,还好脚步声没经过这里。
他们走的是南边那条道。石亭太偏了,没人会绕到这儿来。
她慢慢把脸擡起来,睫毛上沾了一点凉意——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幺。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的。从游廊尽头拐了弯,往她这个方向来了,走走停停。
她愣了一下。
那脚步她不认得。不像是父亲的沉稳,不是青蘅的细碎,也不是其他丫鬟们小跑的匆忙。
最后那脚步停在了池边,接着就没有了声音。
令初等了一会,还是未曾听见任何声音。她壮起胆子起身走到亭柱边,宽大的石柱正好将她挡住。
她透过帷幔缝隙看到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人,应当是今日宴席上的客人,只是不知怎会来到此处。只见他手握着一卷宣纸,负手而立,月白衫子,肩线挺得好看,可衣袖绣的竹子却被洇了一块墨。
那块墨在他身上极扎眼。他站在池边沉思,又仿佛恍然大悟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出池边的树影下,月光将他包裹。
令初看到一双窄长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像狐狸——不是那种精明的狐狸,是懒洋洋地半眯着的那种。
瞳仁颜色浅,鼻梁窄而直,唇薄,上唇尤其薄,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只有下唇微微一点弧度,更像书本上描述的男狐狸了。
脸颊没有多余的肉,颧骨若隐若现,皮肤是偏白的那种青白,大概是书生常年伏案,少见日头养出来的。
一阵风吹起,把叶影碎碎的投在他脸上。影影绰绰更加惑人。
他碎碎念的声音钻进令初的耳朵:“秋风过庭不留语,残荷抱水各垂头...”
突然他环顾四周,擡腿就要往亭子里走。
令初着实吓了一大跳,手虚虚的握成一个拳,刚到初秋的时节,此时却感到手脚冰冷,她退无可退,双腿仿佛像是灌了铅一样。
“这位公子,宴会不在此处,请问公子是否迷路”正好此时青蘅端着吃食回来。
她故意大声询问,意在提醒自家小姐。也是为了吸引周围家中小厮主意,生怕此人不轨。
令初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位白衣公子似是被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一个丫鬟,他连忙拱手:“偶经此地,风物殊绝,想作诗一首,清思忽至,遂趋石亭,就石案记之。”青蘅皱起眉头,哪来的酸腐书生,讲话文邹邹的。
想到自家小姐还在亭中,要是这位书呆子贸然闯进去,小姐一定会被吓坏的。
又担心今日来的都是些世家子弟,一不小心便要得罪了人,斟酌了一下便开口:“这位公子,苏府花园水榭的景致更为别致,且前厅设有书案供今日宾客使用。此处临近内宅,外人不便久留,还请公子移步”
青蘅前半段说的客气有礼,后半句意思也十分明显。
听了丫鬟的话他脸上似是染了红晕,再次拱了拱手以表歉意,飞快的转身离开,因为走的匆忙,到池边的时候还被石子绊了一下,险些栽进池子。
令初在石亭的柱子后目睹了全程,忍不住轻笑了声。
那位白衣公子仿佛是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了石亭一眼。
又一阵风吹过,风从令初身上吹过,路过帷幔,又路过白衣公子带起下摆袍裾,风中似有白兰香味,清冷带甜。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白兰。
他转过头,大概是自己闻错了。
石亭的帷幔被扬起大半,这时令初才看见他手上不仅有宣纸还有一只滴着墨水的笔,看来是真的为了作诗,原来竟是个“诗仙”转世。
青蘅见那位公子走远才撩开帷幔走进亭子,小声憋了一句:“这是哪家的公子呀,衣裳颜色素的很,可那布料绝非是普通书生用得上的,怎幺行事如此莽撞”
“回去吧”令初裹了裹披风。
走到刚才的树下,令初回头望向石亭似乎明白了那位公子的心境。
秋风过庭不留语,
残荷抱水各垂头,
垂幔虚垂不遮亭,
一隙树影先秋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