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十点,每日检讨结束后,夏礼正准备起身,祁明琰却叫住了她。
「妳最近几点睡?」
夏礼重新坐回地毯上,想了想才回答:「昨天十一点四十左右。前天早一点,大概十一点半。」
祁明琰翻开平板,往前看了几天。
「星期一也是十一点多?」
「嗯,十一点二十几分吧。」
「怎么突然这么忙?」
「期中快到了啊。」夏礼往他身边挪了些,看着萤幕上的纪录,「星期一有两门课公布了作业要求,星期二又发了新的指定阅读。指挥专题也刚好要整理到第二乐章,所以事情就多了一点。」
这几门课的作业其实早在开学时便列进了课程大纲,只是题目、阅读范围与具体要求,直到这星期才陆续公布。夏礼原本就知道期中前会忙,却没想到几位教授恰好在相近的时间发下作业,其中两份还都要求下周完成。
星期日她和祁明琰出门时,手边确实没有什么急着要交的东西。星期一回到学校,却一下多出了几份需要安排的工作。
「下星期三还有小组报告?」祁明琰问。
「星期四中午截止。不过那个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大家分好工,星期一也整合过初稿,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其他几份呢?」
「一篇短论文要先交提纲,另外一门课要写阅读回应。」夏礼说,「还有两篇文章,都是这星期才指定的。」
祁明琰看了一会儿,指着星期二中午的一项纪录。
「这里多看了半小时总谱?」
「吃完饭刚好有时间,我就先看了。」
「昨天练琴也多了二十分钟。」
「因为前面那段比预计早完成,我想说后面也可以先练起来。」
他又翻了几页。
夏礼原本安排的工作大多按时完成了,有些甚至比预计早。只是多出来的时间也没闲着。文章读完,她便开始整理另一门课的笔记;练琴提早结束,又顺手处理下一段。这几天晚上,总有一点事情还留在书房里。
「这些都是妳自己加进去的?」
「也不算加吧。」夏礼看了看,「本来就要做,只是现在题目都公布了,我想早点写完。」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下星期还会有新的啊。」她答得很自然,「如果现在能先做一点,到时候就不会全部挤在一起。」
祁明琰擡眼看她。
「那妳这几天有因为提前完成工作,所以比较早睡吗?」
夏礼翻了翻纪录。
「……没有。」
「一天比一天晚。」
「因为有几个地方比我想的花时间。」她看着星期三的安排,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应该会比较轻松。」
「上星期妳也是这样说的?」
「上星期还没公布题目。」
祁明琰看着她,夏礼也看着他。过了片刻,她自己先笑了。
「好嘛,我知道听起来很像借口。」
「我倒不觉得妳在找借口。」祁明琰将平板放回腿上,「妳只是每次提早完成一件事,就立刻开始下一件。」
「有时间为什么不先做?」
「因为妳还要睡觉。」
夏礼没再接话。
「工作量重新排。」他说,「不能继续这样晚睡。」
「可是那些作业都有期限。」夏礼稍微坐直了一些,「我现在开始做,就是不想等到最后几天才赶。哲学课的东西有时候不是坐下来一个小时就能写完,读完还要想,想到一半又可能发现前面有地方不对。」
「我知道。」
「而且指挥跟钢琴也不能停。最近演出已经很少了,我没有再另外接新的。」
「我没叫妳停。」
「我知道。」她皱了皱眉,「只是这些事情都很难直接拿掉。」
「那就分清楚哪些是这星期必须完成的,哪些只是妳想先做完。」祁明琰说,「哲学要读到什么程度,总谱要怎么分析,妳自己决定。我不替妳做专业判断,但妳不能把每一件未来可能要做的事,都排进现在的时间。」
夏礼低头翻了一会儿,将其中两篇延伸阅读标了出来。
「这两篇可以先不看。总谱的注记也可以简化一点,反正我自己看得懂。」
「琴呢?」
「练琴本来就有固定时间,我不想再减。」她回答得很快,接着想了一下,「不过如果提前练完,我可以不要再接着练后面的。」
「可以。」
她又看了看下星期的行程。
「先这样好不好?我想看看调整以后够不够。」
祁明琰点头。
「但睡眠不能再往后挪。」
「是的,主人。」
夏礼接过平板,准备顺手修改明天的安排,祁明琰却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半了。」
她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明天再改。」
「我只是先把那两篇删掉。」
「删完呢?」
「……再看看其他的。」
祁明琰向她伸出手。
夏礼把平板交回去,忍不住笑了一下。
「主人,我真的只是想排一下。」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排?」
「因为妳排完,又要十一点半睡。」
这话实在不好反驳。夏礼应了一声,跟着他回卧室。
经过书房时,祁明琰还特意提醒:「今晚不准再进去了。」
「知道啦,主人。」
第二天上午,夏礼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时间表。
原本打算另外找来阅读的文章暂时搁下,总谱分析也不再要求自己将每一处注记都写得十分完整。下午练琴时,她照着原定的时间收琴,虽然还有一小段想再试一次,最后也只是将位置圈起来,留到下次练习。
这样调整倒没有造成什么麻烦。她照常完成课堂要求,哲学课的短论文也已经有了初步架构。周末整理资料时,她甚至发现有些注记简化以后,重新读起来反而更清楚。
星期一去见邢征,她带着上周修改过的总谱,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专题教室。
邢征正在看她前一次留下的分析,听见敲门声便叫她进来,等她坐好,直接翻到第二乐章中段。
「这里改过?」
「嗯。我上次回去又听了几个版本,觉得原本收得太早。」
邢征看了一眼她写在旁边的注记。「妳打算把低弦留到这里?」
「对。前面如果先把重量放掉,后面单簧管进来就像重新开始。我不想要那个效果。」
「第二小提琴呢?」
「让出一点空间就好,不用整个乐团一起往后退。」
邢征拿起铅笔,在另一处画了记号。「那这里我会先收。」
夏礼看了一眼,立即摇头。
「我不要。」
邢征擡眼。
「前面已经准备过一次了,再收一次,后面的进入会太容易预料。」她把前后两页摊开,「这里维持原来的方向,让新的声部从里面长出来,效果会更好。」
「会比较难控制。」
「那就控制平衡,不要先改掉方向。」
邢征靠在椅背上,从她标记的位置往后看了十几小节。
「我不会这样做。」
「我知道。」
「妳很有把握?」
「至少我想试。」
邢征又看了她一眼,终于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行。留。」
夏礼笑了起来。
「高兴什么?下次真有乐团给妳,妳得自己让他们做到。」
「知道啦,舅舅。」
后面的讨论进展很快。邢征对她几处修改颇为满意,偶尔提出不同意见,她也都能说清楚自己的理由。最后一页合上时,比原定的结束时间还早了十几分钟。
「可以了。」邢征放下铅笔。
夏礼一边收拾,一边回想刚才的讨论。等翻到其中一页时,她忽然停下来,又将总谱抽了出来。
「舅舅,等一下。」
邢征刚站起身。「又怎么了?」
「这里还可以补一个声部关系。刚才你讲的那个地方,如果前面写得更清楚,后面就——」
「不用。」
「可是我已经想到怎么改了。」
「我说可以了。」
夏礼擡头。「我知道。只是还可以更完整。」
邢征看了她两秒。
「当然可以。妳八十岁再拿回来看,也还能更完整。」
她被噎了一下,仍然握着铅笔。
「但我现在就想到了。」
「想到就一定要现在做?」
「只要几分钟。」
「妳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例外。」
「哪一次不是例外?」
夏礼忍不住笑,却还是不肯把那页纸收回去。「我只是觉得,明明知道可以更好,停在这里有点可惜。」
邢征将她抽出来的总谱推回去。
「妳现在不是在修正错误。」
夏礼擡眼。
「妳是不肯停。」
她看着他,没有立即反驳。
「还能更好,跟现在需要继续做,是两回事。」邢征道,「这份分析已经够了。剩下那一笔,等妳下次真需要用到再补。」
夏礼低头看了看那页总谱,铅笔尖还停在空白的注记栏旁。
「舅舅说得好像我多写两行会怎么样。」
「两行是不会怎么样。」邢征说,「问题是妳每次都不只两行。」
这倒是真的。
夏礼终于把铅笔收回笔袋,顺手将那页纸夹好。
「我现在已经很克制了。」她一边拉上资料夹的拉链,一边说。
「看出来了。」
「真的?」
「以前至少要再讲十五分钟,今天只多讲了五分钟。」
「舅舅!」
邢征笑着拿起自己的东西,夏礼也跟着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两人一个往楼下,一个往另一侧的教室去,临分开时,邢征才想起提醒她下次把前面几页总谱一起带来。
「知道了。」夏礼应了一声,抱着资料往教室走去。
那天下午,夏礼没有再把总谱打开。上课前想到刚才那处修改,也只在手机里留了一句备忘。
晚上回家,祁明琰问她专题课如何,她便把和邢征争论的几个地方说给他听。
「所以最后照妳的做?」
「嗯。舅舅说可以留。」
「那不是很好?」
「可是我还有一个地方没改完。」
祁明琰擡眼。
夏礼立即补充:「我没有继续做。舅舅叫我收起来,我就收了。」
「今天也不打算再做?」
「不做了。排到下次专题之前。」
祁明琰点头,让她继续说。
夏礼说到其中一段声部如何进入时,还伸手在茶几上比了两下,试着让他理解那个音乐方向。祁明琰虽然不会像邢征那样与她讨论指挥细节,却听得十分认真,偶尔问上两句,她便从前一页开始解释。
最后祁明琰笑道:「妳舅舅今天应该也不容易。」
「明明是他一直有意见。」
「结果还不是让妳留了?」
「因为我有道理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祁明琰也没有反驳。
接下来两天,哲学课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先前公布的短论文题目已经有了初步方向,几篇指定阅读也陆续进入课堂讨论。夏礼照着重新排好的时间表做事,倒也没遇到什么困难。只是有时候文章比预计早读完,她便顺手整理下一堂课的笔记,等真正忙起来,又觉得提前做掉的那些工作很有帮助。
星期三下午,她在琴房里练一段已经相当熟悉的快速音型,弹了两遍,总觉得声部之间的重量不太对。手指和节奏都没有问题,她起初以为是右手的力度没有控制好,放慢速度重新弹过,才听出真正需要调整的地方在前一个乐句。
夏礼停下来,又从前面试了一次。
这回问题很快便找到了,只是平常第一遍就能听出来的东西,今天竟然绕了这么一大圈。她对着谱面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修改了几处标记,擡头时才发现已经六点。
剩下的部分原本还想再练一次,夏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琴盖。
「耳朵都慢了。」她小声嘀咕。
傍晚夏礼从琴房出来时,手机里已经多了十几则小组讯息。
原本只剩最后核对的哲学报告出了问题。整合文件使用了旧版,先前已经删除的论证前提又出现在文章里,后面两节却仍然沿用修改后的结论。
夏礼一边往回走,一边翻看群组里传来的截图。她原本打算今晚花一个小时确认引用与简报,剩下的时间还安排了指定阅读和短论文提纲。现在第三节恐怕得重新整理,连第二节也需要一起核对。
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回复群组,说自己负责第三节,请其他组员先确认各自的部分。
回到书房,她立刻打开电脑。几个人重新分工,有人处理第二节,有人核对引用,另一名组员负责简报和正式文件的最后整合。夏礼找出星期一确认过的修改纪录,将第三节逐段接回正确版本。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她很快找回了几段被旧版覆盖的论述,修改完传给其他人,擡头看了看时间,才过去四十多分钟。
如果后面不再出问题,今晚或许还能把指定阅读看完。
然而第二节的新版本传来后,她又发现有两处术语需要统一。夏礼把文件重新打开,对照前后论证,修改完毕后再传出去。趁着等其他人确认,她拿起平板,想先读几页原本安排的文章,才读了半页,群组里又有人提出一项引用可能有误。
她只好先把文章放下。
接下来的修改比预想中麻烦。那处引用的页码没有错,但所引用的段落必须补上限定条件,否则便无法支持目前的论点。夏礼与负责第二节的组员讨论了几句,重新调整段落顺序,最后又得请负责简报的人同步修改。
等她再次看向时钟,已经九点多了。
原本安排给哲学报告的时间早就用完,指定阅读还停在刚才那半页,短论文提纲更是完全没碰。夏礼打开时间表,试着把阅读往明天挪,却发现明天下午的空档已经排了总谱整理。她将几项工作往后移了移,还没决定好放在哪里,电脑便又传来新讯息。
「第三节最后那个结论,我们是不是还要改?」
夏礼看着讯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时间表关掉,重新打开报告。
晚上十点,祁明琰见她进来时仍拿着手机,便问:「报告还没好?」
「还没。」夏礼坐下时又看了一眼群组,「原本以为改完了,刚刚又发现一处结论需要调整。」
「明天中午截止?」
「嗯。」
「还要多久?」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刚才本来以为剩半小时,现在又要核对前面两节。大家都还在线上,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祁明琰看了看她原本的安排。
「今晚其他事情都先放着。报告做完就睡。」
「是的,主人。」
「明天也不准拿睡眠补。」
「知道。」
回到书房时,夏礼先看了一眼时间,才重新坐下。
几名组员正在共同检查最后的论证。她将第三节的结论改好,传到群组里,等了一会儿,负责第二节的组员回复说已经接得上了。夏礼松了口气,正准备收工,负责整合的人却又发现简报少改了一页。
她靠回椅背,看着萤幕上的时间从十一点多跳到午夜。
明天的阅读已经不可能再提前完成了。短论文的提纲倒是还能往周末挪,只是下星期新的题目若再公布,恐怕又会撞在一起。
「第三节确认没问题了吗?」群组里有人问。
夏礼重新将最后几段读过,回复:「没问题,可以定稿。」
之后还有引用格式和简报页码需要逐项确认。几个人谁也没有先离开,直到凌晨一点多,正式提交的确认画面终于传进群组。
夏礼看了一眼时间,才跟着其他人回了晚安。
她关上电脑,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将桌上的资料收好。经过书桌旁的行事历时,她又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明天的安排。
最后还是将手机放回桌上,关灯回房。
祁明琰早已睡了。她放轻动作躺进被子里,没多久便睡着了。
小组报告总算赶在截止前交了出去,但星期三原本安排的工作也因此耽搁了不少。接下来两天,夏礼便利用课间、午餐后以及其他零碎的空档,陆续把那些被挤掉的事情补上。她仍照着调整后的时间表练琴,也没有再把删掉的延伸阅读加回来,只是每当手边的工作提早结束,便很自然地开始处理下一件。
偏偏星期五又有一门课公布了下周的作业要求。夏礼看过题目,觉得有几个地方可以先准备,便连同尚未完成的阅读与总谱整理一起重新排进行程。到了晚上,她原本预留的休息时间又所剩无几。
每日检讨时,祁明琰看着她这两天的纪录,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星期三我怎么说的?」
「不要拿睡眠补工作。」
「妳现在在做什么?」
夏礼看了看时间表。「我没有再熬夜,只是利用白天的空档先做了一些。」
祁明琰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今天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做。」
「是的,主人。」
夏礼照他的要求收了电脑。只是明天原本也有安排,她躺下后还想着那几项尚未完成的工作,直到祁明琰将她拢进怀里,才渐渐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