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绵被温暖包裹着醒来。
跟棉被的暖不同,更沉、更实、更柔韧,像被一整块刚出炉的黄油裹住了半边身子。
暖意从她的右脸颊开始蔓延,贴着颧骨一路渗进皮肤,再顺着脖颈流到肩窝,最后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汐。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往那片暖意的更深处蹭了蹭,鼻尖陷进一处柔软的凹陷里,嘴唇贴着一层薄薄的丝织物,布面底下是丰腴而富有弹性的肌理,随着某个看不见的节律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地抵着她的唇。
她觉得自己像抱着一个世界上最高级的抱枕。
这个抱枕有温度,有心跳,还有一股幽淡的暖香从织物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深秋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夜里偷偷开的最后一簇花。
虞小绵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蜷起来,试图将自己嵌进那个暖源里去。
然后那个抱枕动了。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晨起慵懒的鼻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虞小绵皱了皱眉,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这个抱枕的质量不太稳定,怎幺还会发出声音。
她固执地把脸埋得更深,手掌沿着那片温热的光滑慢慢摩挲,从后腰滑到肩胛,又从肩胛滑回来,指尖所触之处无不是细腻如脂的肌肤和丝绸般柔滑的面料。
“呀~妹妹!”
一道清亮的、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恼怒的声音像一瓢冷水浇在她天灵盖上。
虞小绵被这声音从梦境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眼皮挣扎了两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刺进来,在她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白光,她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视野里的画面才慢慢聚焦。
淡粉色的真丝睡裙。
领口处一颗解开的贝母扣。
锁骨下方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残留着一小块浅红色的压痕,是她方才用脸蹭出来的。
虞小绵的目光顺着那片肌肤往上移,越过微微起伏的胸口,越过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落进一双凤眼里。
那双凤眼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尾上挑,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两颗被琥珀包裹住的火苗。
虞凌雪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一只蓬松的枕头,黑色波浪发随意地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胸前,发尾恰好扫过虞小绵的额头。
她的一只手还维持着方才试图推开什幺的姿势,停在半空中,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快松手,别抱我,抱你妈去吧,哼!”
虞凌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虞小绵注意到她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没有真的推过来,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虞小绵的视线绕过她,往床的另一侧看去。
那边已经空了。
浅色的床单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和一个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香,像夜里那场梦的尾巴,一晃就散了。
虞小绵的手不自觉地往那片空处摸了过去,指尖触到的床单冰凉而平滑,什幺温度都没留下。
“妈妈呢?”
“就知道妈妈,张嘴就是妈妈,你妈妈工作去了。”
虞凌雪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虞小绵不太熟悉的、闷闷的调子。
虞小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从这个角度看去,虞凌雪的下颌线被晨光勾出一道精致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微微向下的弧线,像一弯倒扣的月牙。
“什幺叫你妈妈,我妈妈不是你妈妈啊!”
虞小绵嘟囔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透的沙哑。
“另外,我不关心妈妈,难道关心你啊。”
“虞小绵!”
这三个字从虞凌雪齿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磨过似的,又尖又利。
虞小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白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脚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对准她的屁股,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破空声,结结实实地踹了上来。
“嗷!”
虞小绵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从床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双手死死捂住被踹的位置,嘴里发出一声凄长的痛呼。
那一脚踢在她左侧臀瓣的正中间,力道说不上多重,可胜在精准和突然,痛感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激得她眼里差点蹦出泪花。
“装,继续装。”
虞凌雪收回脚,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凤眼里那点怒气已经淡了,换成了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
“戏怎幺这幺多。”
虞小绵捂着屁股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虞凌雪腿边时停了下来,仰着脸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虞凌雪的下巴更尖了,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鼻梁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衬得整张脸像一幅被精心打过高光的工笔画。
那条淡粉色的真丝睡裙因为方才的动作而滑向一侧,露出一边圆润的肩头和黑色内衣的细肩带,锁骨下方的凹陷被光线填满,像一小汪被晨露注满的浅潭。
虞小绵看了两秒,把脸转开了。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被踢的地方,然后擡起头,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看着虞凌雪,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和你一般见识~”
虞凌雪盘着的腿微微动了动,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嘴角有一个极短暂的、几乎抓不住的弧度一闪而过。
然后她转回来,板着脸,擡起小脚又踢了虞小绵一下,这次力道轻了太多,脚尖碰到虞小绵的膝盖便缩了回来,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不敢真的拍下去的猫。
虞小绵顺势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的手臂因为昨晚的姿势而有些发酸,肩膀关节咔嚓响了一声,紧接着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饿了很久的青蛙在叫。
虞小绵撑着床坐起来,在床底下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拖鞋,脚趾勾进去,准备起身。
“就这?”
身后传来虞凌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虞小绵回头看她,只见虞凌雪跪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凤眼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你怎幺可以就这样走了”的表情。
“就这?没有了?”
“你有什幺事吗?”
虞小绵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吃饭了,你不饿我还饿呢!”
她站起身来往洗手间走,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攥住了。
虞凌雪的指尖扣在她腕骨上,力度不大,可那几根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怎幺都不肯松开。
虞小绵回头,看见虞凌雪仰着脸看她,那双凤眼里有什幺东西在翻涌,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底下藏着看不清的暗流。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可最后只是咬住了下唇,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你。”
虞小绵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你到底要干什幺?”
虞凌雪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收回去时,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了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虞小绵,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头上的黑色发尾。
“滚啊!笨狗妹妹,别出现在我视线里面!”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出什幺情绪。
虞小绵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看见被子下面那具身体微微绷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丝质面料凸出来,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她切了一声,转身走了。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时,虞小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镜中的少女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低马尾歪到一边,额前的碎发全部炸开来,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的红痕。
她把头发拆了重新扎好,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
那里放着一支牙刷,青色的,磨砂质地,刷柄细长,末端嵌着一小块银色的金属铭牌,在洗手间的顶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虞小绵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刷头比普通牙刷小一圈,刷毛是淡灰色的,排列成整齐的菱形,摸上去软中带硬,韧性十足。
她把牙刷凑近鼻尖闻了闻,只有一股清淡的、属于全新塑料制品的味道,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虞小绵的脑子转了转。
妈妈给她买的新牙刷?
可妈妈从来不买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虞慧月买牙刷永远是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一板三支,颜色随机,能用就行。
那就是虞凌雪的。
虞小绵把那只青色的牙刷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它比普通牙刷更沉的重量。
刷柄底部那个银色的铭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是一个德国品牌的商标。
电动牙刷。
虞凌雪从伦敦带回来的电动牙刷。
虞小绵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门关得好好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用了快半年的旧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外翻,颜色也从最初的蓝色褪成了灰白。
她把旧牙刷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手臂一伸,将旧牙刷丢进了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青色的电动牙刷被她接上刷头,塞进嘴里。
刷毛震动的瞬间,虞小绵差点把牙刷吐出来。
那种高频的、细密的震颤从牙龈一路麻到牙根,又从牙根传到耳膜,她整张脸都在嗡嗡响。
可适应了几秒之后,那种麻意竟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舒适,刷毛仿佛能钻到每一个牙缝里去,把那些她平时刷不到的死角清理得干干净净。
虞小绵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看着镜中自己一嘴白沫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洗漱完出来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虞小绵经过虞凌雪房间门口时脚步放轻了些,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耳朵。
里面没什幺声响,只有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她耸了耸肩,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虞慧月昨天买好的食材,一把翠绿的青菜,几颗红透的番茄,一小盒冰鲜的虾,还有一包细面。
虞小绵把虾取出来,在流水下冲了两分钟解冻,然后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只一只地剥壳。
虾壳被剥开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虾肉露出淡粉色的半透明质地,虾线被竹签精准地挑出来,完整的虾仁码在案板上,一颗一颗,圆润饱满。
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白色的泡沫翻上来又被她点了一勺凉水压下去,如此反复三次,面条便煮到了恰到好处的软硬。
虾仁在热油里爆炒,姜片和葱段激出香味,再倒入熬好的番茄浓汤,最后把面条捞进去,连汤带面盛了满满一大碗。
虞小绵端着碗在餐桌前坐下来。
面碗里热气腾腾,虾仁红艳艳地卧在白色的面条上,番茄汤底浓而不稠,表面浮着几滴金红色的虾油,翠绿的葱花撒在最上面。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正要往嘴里送。
“有只笨狗妹妹喜欢吃独食呢!”
虞小绵没有擡头。
她听得出那个声音的主人,也听得出那声音里刻意压着的那点阴阳怪气。
她甚至能想象出虞凌雪此刻的模样,一定是靠在厨房门框上,歪着头,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你好不好意思”的笑。
虞小绵把面稳稳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故意发出一声格外响亮的“哧溜”声。
“也不知道是怎幺吃得下的,啧啧啧。”
“哧溜~”
虞小绵又嗦了一口,这次比方才更响,面条吸进嘴里时甚至在唇边甩出两滴汤汁,溅在桌面上。
她甚至用筷子夹起一只最大的虾仁,在虞凌雪眼前晃了一圈,然后送进自己嘴里,咬得格外用力。
“给我吃一口!”
虞小绵嚼虾的动作停了停。
“给我吃一口啊!我还饿着呢!”
虞小绵继续嚼。
“我就吃一口。”
虞小绵把虾咽下去,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起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虞凌雪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凤眼从下往上地望着她,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嘟着。
那个角度,那个眼神,和方才在卧室床上仰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虞小绵把脸别到一边去,又嗦了一口面。
虞凌雪站了起来。
她绕到虞小绵身侧,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虞小绵的耳廓上。
“我就吃一小口,就一小口。”
虞小绵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面碗里搅了两圈,然后当着虞凌雪的面,把筷子放进嘴里仔仔细细地嗦了一遍,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滋溜声。
虞凌雪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怎幺敢”的震惊上。
虞小绵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一口接一口。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虞凌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虞小绵从未听过的、像冰面下暗流翻涌般的语气。
虞小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虞凌雪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筷子。
她站在虞小绵面前,低头看着那碗面,然后擡起头,凤眼里的光像两把被拔出鞘的短刃。
她拿起筷子,在空碗里用力地搅了搅,筷子头刮着碗底,发出尖锐刺耳的“刺啦刺啦”声。
“既然不让我吃,那就都别吃了。”
虞小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看着虞凌雪把那碗中的面汤和面条搅得翻天覆地,然后又捞起来,筷子在空中甩了甩,甩得干干净净,再搅,再甩。
虞凌雪的动作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夸张,嘴里还念念有词,整张脸写满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决绝。
虞小绵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她看着虞凌雪那张精致小脸上坚定不移的捣乱表情,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耳尖,看着她扬起下巴时脖颈处拉出的那道流畅线条。
然后虞小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被搅得一团糟的空碗上,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虞凌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虞小绵低着头吃面,余光看见那双凤眼先是瞪得溜圆,然后眯起来,再然后弯成两道月牙。
她听见虞凌雪拖开椅子坐下的声响,听见筷子被重新拿起来的动静,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哼声。
“还要来?”
虞小绵早有准备,左手一伸,准确地在半空中截住了虞凌雪凑过来的脸。
她的掌心复上去,盖住了虞凌雪的嘴和半个下巴,只露出那双凤眼在外面眨巴。
掌心底下,虞凌雪的唇又软又热,隔着那层皮肤能感觉到她嘟囔着什幺含混不清的词句。
虞小绵把手往旁边一抹,虞凌雪嘴唇上沾着的口水便悉数蹭在了她自己的手臂上。
“你个笨狗妹妹,我要咬……”
“厨房还有一碗,自己去端。”
虞凌雪坐直了身子,凤眼里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就被那五个字拍灭了。
她歪了歪头,眼底亮起一簇小小的、欢快的光。
“还有一碗你早说嘛。”
“你态度好点我不就早说了。”
虞凌雪从椅子上弹起来,赤着脚踢踢踏踏地跑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比虞小绵那碗还大的碗,碗里堆得冒尖的面条几乎要溢出来。
虾仁比虞小绵那碗还多,番茄汤冒着热气,葱花翠绿得像刚从院子里摘的。
她在虞小绵对面坐下来,埋头就吃,筷子使得飞快,虾仁一只接一只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了一圈红色的番茄汤汁。
虞小绵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你刷牙了吗?你就吃。”
虞凌雪的筷子停了一拍。
“嘻嘻……忘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含糊糊地笑着,汤汁从嘴角淌下来一滴,被手背胡乱蹭掉。
“饿晕乎了都,都怪妹妹的面条太香了。”
她起身往洗手间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端起碗吸了一大口面,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跑走。
虞小绵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虞凌雪含混的哼歌声,是某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轻快,调子却跑得乱七八糟。
过了半分钟,水声停了,脚步声又踢踢踏踏地响回来。
虞凌雪重新在对面坐下,筷子刚拿起来,忽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虞小绵的肩膀,落在洗手间方向,凤眼眯了起来。
“呀?我的电动牙刷怎幺在你的杯子里?”
虞小绵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擡起头,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表情看着她。
“原来那是电动牙刷啊,妈妈真好,给我买新牙刷还买电动的。”
虞凌雪手里的筷子被她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
“你!我咬死你!”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虞凌雪咬着一口银牙,凤眼在虞小绵脸上剜了两刀,最终还是没有扑过来。
她低头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撑得变了形,嚼得咬牙切齿。
虞小绵看着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只虾仁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得格外从容。
饭后两个人换好衣服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楼顶的高度。
晨光斜斜地从楼宇之间铺下来,把小区花园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虞小绵站在单元门口等虞凌雪换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奶白色的泡泡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同色系的蝴蝶结,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马甲,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短裤,白色的中筒袜和黑色小皮鞋。
她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总觉得这身打扮过于精心了些,可虞凌雪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她的那种目光,让她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虞凌雪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时,虞小绵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那条白色格子连衣裙的布料比昨晚那件真丝吊带厚实些,可穿在虞凌雪身上,却因为胸前那道过于饱满的曲线而被撑出了一丝修身的意味。
蓬松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两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那双裸色高跟凉鞋的细带绕过脚踝,在脚背上方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她手里拎着一个乳白色的小方包,包带上的蝴蝶结随步伐轻轻晃荡。
“快点,你走快点啊。”
虞小绵收回视线,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虞凌雪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迈得又慢又稳,像是怕踩到地砖缝里钻出来的蚂蚁。
她听到虞小绵的催促,歪过头来,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心朝上。
“你牵着我走不就快啦!”
虞小绵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虞凌雪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攥住了虞凌雪的指尖。
虞凌雪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指尖扣进虞小绵的掌心时,有一种小鱼入水的轻巧。
“雪雪!小绵绵!”
约定的地点在小区南门外的花坛旁边。
虞小绵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等候的身影。
卓佳茵站在花坛边缘,身旁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槿,粉紫色的花瓣被晨光打得半透明,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中部,外面罩了一件浅青色的薄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一颗,衣襟随意地敞着。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半髻,额边两缕青丝顺着脸颊的弧度垂到下巴,发尾微微向内卷。
她的肤色白而细腻,没有涂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玫瑰色,像是刚咬过一口熟透的樱桃。
虞凌雪松开虞小绵的手,张开双臂朝卓佳茵扑了过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虞凌雪的小方包在空中甩了个圈,差点砸到虞小绵脸上。
虞小绵往后退了半步,听见虞凌雪埋在卓佳茵肩窝里闷闷地说“想死你惹”,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黏腻。
“让我看看你长胖没有。”
“哎呀,这话说的怎幺跟我妈妈一样。”
虞小绵看着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妈妈跟你们站一起最多算个姐姐好吗。
两人终于分开时,卓佳茵的目光越过虞凌雪的肩膀,落在虞小绵脸上。
那双杏眼弯了弯,眼尾平直而舒展,像一湖被春风吹皱的静水。
她擡起手,将一缕垂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极小的珍珠耳钉。
“好久不见,小绵绵。”
“茵茵姐,好久不见!”
虞小绵朝她笑了笑。
“就是能不能不叫我小绵绵了,我都这幺大了。”
“倒是我忽略了,应该叫大绵绵了。”
卓佳茵捂嘴轻笑了一声,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
她伸出手,摸了摸虞小绵头顶那两个蓬松的双马尾。
虞小绵的头发是出门前虞凌雪亲手扎的,说是“有门面”,扎得格外仔细,两个马尾的高度和蓬松度都调整了好几次。
卓佳茵的掌心贴着虞小绵的发顶,温热的,柔软的,指尖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像在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虞小绵下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蹭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幺,耳根微微发热。
“请务必以后少跟我姐来往,都被她带坏了。”
虞小绵退后半步,躲开卓佳茵的手,板着脸说。
“要死啊你,开个玩笑都赖我头上。”
虞凌雪从旁边探过手来,在虞小绵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笨狗妹妹。”
“大早上也没什幺地方好逛的,先去公园走走吧。”
虞凌雪提议道。
“好啊,我们可以边逛边聊。”
卓佳茵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我大清早出来陪你逛公园是吧。”
虞小绵嘴上嘟囔着,脚却已经跟着转了方向。
“什幺叫陪我,你茵茵姐不是人啊。”
虞凌雪走在她左侧,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
“忘了她以前怎幺疼你的啦,没良心的笨狗妹妹。”
虞小绵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
卓佳茵走在最前面半步的位置,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荡,浅青色的开衫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纤细的腰线。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极平,走路时头部几乎不晃,每一步都迈得从容而克制。
那种优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不带任何刻意。
虞小绵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晨,虞凌雪拉着她去卓佳茵家蹭饭。
卓佳茵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白得像削了皮的藕。
她那时就已经烧得一手好菜,红烧肉炖得酥烂,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连最简单的番茄炒蛋都比虞慧月做的好吃。
虞小绵记得自己坐在餐桌前埋头扒饭,虞凌雪在旁边和卓佳茵抢最后一块排骨,卓佳茵只是笑着让着她,转头又给虞小绵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那时候的卓佳茵和现在不太一样。
五官没怎幺变,还是那副清雅端庄的模样,可气质里多了一层虞小绵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原本一块清透的水晶,在岁月里被人慢慢打磨,棱角磨圆了,光泽却更内敛也更温润。
她身上那件连衣裙的面料看上去平平无奇,可虞小绵注意到袖口的缝线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衣襟的弧度贴着身体的曲线分毫不差。
那种不动声色的讲究,是虞小绵后来才慢慢学会辨认的。
“跟你说话呢,笨狗妹妹。”
虞凌雪不满地用手肘又捅了她一下。
虞小绵回过神来,朝卓佳茵的方向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卓佳茵正好回过头来看她,那双杏眼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唇角弯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和虞凌雪并排走着,两个人手挽着手,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幺悄悄话,时不时传来虞凌雪压着嗓子的笑声和卓佳茵偶尔的轻声回应。
虞小绵落在后面半步,两只肩膀各挂着一个包。
左边是虞凌雪的乳白色小方包,细细的包带勒进她肩头的针织马甲里。
右边是卓佳茵的浅灰色手拿包,尺寸比虞凌雪那个小一圈,可金属链条的质感更沉。
一黑一白,一轻一重,坠得她两边肩膀高低不平。
她看着前面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一个黑色波浪发,一个栗色半扎发,发尾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可晃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加快了两步跟上去,听见卓佳茵正轻声说着什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好像是关于一家新开的茶楼,又好像是关于某个共同认识的人。
虞凌雪侧着头听她说话,凤眼弯着,唇角翘着,整个人靠在卓佳茵的肩侧,呈现出一种虞小绵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完全放松的柔软。
虞小绵把两个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梧桐叶影子的石板路上。
前面那道影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旁边那道的影子紧紧贴着它,而她自己那道浅灰色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个被冷落的尾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黑色小皮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踩过石板缝里的光斑,在心里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