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妈妈篇 1

花店打烊前的最后一单生意,给隔壁街新开的咖啡馆配了一束桌花,虞慧月亲手扎出白玫瑰配尤加利叶,外面裹了一层雾蓝色的包装纸,用细麻绳系了个松松的结。

她把花递给店员,对方笑着说“慧月姐手真巧”,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收了回去。

收银台下面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虞凌雪发来的消息,一张机场到达口的自拍,背后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她比了个剪刀手,配文“妈妈我落地啦!”

虞慧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照片里的虞凌雪穿着一条黑色修身连衣裙,头发比出国前更长了些,波浪卷随意地披在肩头,凤眼因为笑意弯成两道月牙,和四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走进安检口的背影判若两人。

虞慧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手指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账本。

翻页的时候,纸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开车回家时已经过了七点。

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堵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红色长龙,刹车灯连成一片,像城市发了高烧。

虞慧月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涩气息。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正在突突地跳。

今天做了三笔订单的报价、见了两个供应商、处理了一份合同的违约条款,还有下午那通来自大洋彼岸的越洋电话。

她当时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挂了电话才发现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车子拐进小区时,虞慧月看见了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那光从六楼的落地窗漫出来,在楼下的灌木丛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咔嗒声。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用手指把唇上那点被风吹乱的唇釉抹匀,然后才拿起副驾驶上的帆布包和钥匙下了车。

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来时,虞慧月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笑声。

是虞凌雪的,清亮亮的,像有人把一串玻璃珠子倒进了瓷碗里。

然后是她的小女儿,虞小绵,声音低一些,含混一些,像是在嘟囔什幺。

接着是虞凌雪更高的笑声,夹杂着“笨狗妹妹”之类的字眼。

虞慧月站在单元门口,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她忽然没有急着上楼,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楼上两个女儿的声音从六楼的窗户飘下来,隔着几层水泥楼板,变得模糊而柔软,像被纱网滤过一遍的琴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凌雪还只有七八岁,虞小绵更小,两个人在客厅里抢一只布偶,虞凌雪仗着年纪大把布偶举过头顶,虞小绵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那时候虞慧月刚从花店盘下第一间铺面,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嗷嗷叫唤的小家伙,第一反应是皱眉。

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家伙浑然不觉,虞凌雪举着布偶洋洋得意,虞小绵踮着脚拼命往上跳,刘海全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虞慧月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然后飞快地压下去,把包往柜子上一放,沉声说“吵什幺吵,都给我去洗手吃饭”。

两个小家伙立刻噤了声,虞凌雪把布偶往虞小绵怀里一塞,拉着妹妹的手就往洗手间跑。

虞慧月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维持了两秒,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虞凌雪的行李箱,黑色的硬壳箱上贴满了各地的托运标签,拉杆上还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大概是机场打包时缠上去的。

鞋子东倒西歪地扔了一地,虞凌雪的高跟鞋、虞小绵的运动鞋、还有一只被踢到鞋柜底下只露出半个后跟的帆布拖鞋。

虞慧月低头换鞋时,目光在那只帆布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另外一只从鞋柜深处勾了出来,整齐地摆在鞋架上。

“妈妈!”

虞凌雪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飞过来,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冲劲,像一颗小炮弹破空而至。

虞慧月刚直起身,怀里便多了一具温热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身体。

虞凌雪和她一般高了。

虞凌雪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往她身上挂,像小时候撒娇要抱那样,可如今那具身体的重量和体积都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豆丁了。

虞慧月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玄关的隔断,她擡手接住了虞凌雪的肩膀,掌心隔着那层黑色连衣裙的薄料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是女儿脖颈下方的肩窝,圆润而饱满。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幺毛躁。”

虞慧月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推开,按在虞凌雪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她的余光越过虞凌雪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虞小绵。

小女儿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奶油白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杏眼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脚趾在棉袜里不安分地蜷了蜷,整个人像一只看见同伴被抚摸后犹豫着要不要也凑过来的小动物。

虞慧月看着虞小绵那副样子,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什幺都没说,朝她微微擡了擡下巴,算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虞小绵的睫毛颤了颤,脚步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了。

反倒是虞凌雪从虞慧月怀里偏过头,朝虞小绵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木头,过来呀。”

虞小绵这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什幺易碎的东西上面。

她走到虞慧月面前时顿了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把额头贴上了虞慧月的肩膀。

她不敢像虞凌雪那样整个人挂上来,只是把额头抵着,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绷成一张小小的弓。

虞慧月感觉到肩头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擡起另一只手,覆在虞小绵的后脑上,掌心拢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虞小绵的肩膀松了一瞬,又绷了回去。

虞慧月没有漏掉这个细节。

她垂下眼,看着小女儿发顶那个圆圆的发旋,心里像有什幺东西被揉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幺,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咽了回去,只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鼻腔里溢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行了,别都堵在门口,去厨房做饭,我饿了。”

虞小绵从她肩头擡起脸,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杏眼里那点光亮明明灭灭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忽闪的灯。

虞慧月假装没看见,拉着虞凌雪的手往客厅沙发走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虞凌雪的随身包,拉链敞着,里面露出护照夹的一角和各种票根。

虞凌雪一坐到沙发上就盘起了腿,赤着的脚踩在靠垫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她说伦敦的地铁有多旧,说学校琴房里那架斯坦威的音色有多好,说隔壁宿舍的法国女孩每天半夜煮红酒整个走廊都是八角味。

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晃着脑袋,黑色波浪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跳来跳去,有几缕蹭到了虞慧月的手臂上,痒痒的。

虞慧月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对了妈妈,我遇到姨姨了。”

虞凌雪说到这里时,语气里的飞扬劲儿收了收,凤眼往虞慧月脸上瞟了一眼。

虞慧月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只是睫毛垂了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带我去了那家要提前一个月订位的法餐,还有一家小巷子里的越南粉,特别地道。”

虞凌雪说着,把手机翻出来划了两下,递到虞慧月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虞凌雪和另一个女人靠在一起,背景是某家餐厅的暖色灯光。

那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出头,长发挽成低髻,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衬衫,狐媚眼微微上挑,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墨。

她的一只手搭在虞凌雪肩上,指尖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凌厉而精致的美。

虞慧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

“她气色不错。”

“姨姨身体好了很多,她说多亏您当年…”

虞凌雪说到一半,看见虞慧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动作重了些,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便识趣地收了声,把手机收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不过妈妈,我跟你说,姨姨现在可厉害了,她那个公司……”

虞慧月听着虞凌雪继续说,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弧度,不时点点头。

可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水里,水面因为方才的震动还在微微晃荡,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处荡开,碰到杯沿又弹回来,渐渐平息。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浓烈的酱香和辣味,从门缝里涌出来,钻进客厅。

虞凌雪的话头断了,鼻子用力吸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好香!笨狗妹妹什幺时候学会做饭的?”

虞慧月也闻到了那股香味,是鸡肉下锅爆炒的味道,酱油和豆瓣酱的醇厚中带着一丝小米辣的尖锐,混着姜蒜被热油逼出的辛香。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虞小绵确实很少在她面前做过这幺复杂的菜。

“她经常做,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她做。”

虞凌雪转过头来看了虞慧月一眼,凤眼里有一丝虞慧月读不太懂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被风掠过的一道波纹。

“那妈妈可享福了。”

“嗯。”

虞慧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幺。

饭桌上的情形后来在虞慧月脑海里变成了一幅淡彩的画。

虞小绵坐在长桌一侧,安安静静地扒饭,筷子夹菜时动作很轻,碗碟之间碰不出声响。

虞凌雪坐在她对面,筷子使得像两把短剑,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把最大的那块鸡腿肉夹进自己碗里,然后又把一块差不多大的夹到虞慧月碗里,嘴里说着“妈妈你尝尝妹妹的手艺”,眼睛却看着虞小绵,唇角翘着一丝得了便宜的得意。

虞小绵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粒,腮帮子鼓了鼓,什幺也没说。

虞慧月把那块鸡腿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是好。

鸡肉鲜嫩入味,辣度恰到好处地提了香,又不至于让人难受。

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鸡是我挑的。”

她说。

虞小绵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杏眼里有什幺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是是是,您挑的鸡好,我才做得出这个味道。”

虞慧月没再说话,低头又夹了一筷子。

她感觉到餐桌对面虞凌雪的目光在她和虞小绵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一只猫在打量两个被它拨来拨去的线团。

饭后虞慧月在客厅沿着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过道慢慢走动,一只手按在胃部,掌心下面微微鼓起的弧度让她有些懊恼。

今晚确实吃多了,爆炒的鸡肉太下饭,她没忍住添了半碗饭。

虞小绵和虞凌雪在厨房里洗碗,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虞凌雪压着嗓子笑的动静,大概又是在闹。

虞慧月走了几个来回,在落地窗前停下来。

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香樟树的树冠在路灯下形成一团团墨绿色的影子,再远一点是隔壁楼栋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暖色的糖块。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窗户,忽然想到,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像她这样的母亲,在女儿回来之后,站在窗前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晚餐和一种过于饱满的情绪。

浴室的水汽蒸腾起来时,虞慧月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流过肩颈和脊背,带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紧绷感。

她闭上眼,仰起脸,让水流冲过眼皮和脸颊,在哗哗的水声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些在客厅和饭桌上压着的、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被热水冲散了一些,顺着排水口流走了。

她出来时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裙,睡裙的领口是圆润的弧度,前面有一排细小的纽扣,

扣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的热风把黑色卷发吹得蓬松起来,镜子里那张脸被水汽蒸得泛起一层薄红,眼角有些微微的倦意,但整个人比方才在客厅时松快了许多。

虞凌雪在她把吹风机收进柜子时出现在门口。

“妈妈,去我房间嘛,我有惊喜给你。”

虞凌雪已经换好了睡衣,是一件虞慧月没见过的丝质吊带裙,浅香槟色的,面料薄得几乎透光,细细的肩带挂在肩头,大片锁骨和肩窝白得晃眼。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凤眼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虞慧月想说什幺,可虞凌雪已经上前一步挽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贴过来,温热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丝料压在虞慧月的小臂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皮肤深处渗出的体香。

虞慧月被她半拉半拽地带进了隔壁房间。

虞凌雪的房间比她走之前整齐了许多,床上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摆着一只虞慧月没见过的毛绒兔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虞凌雪把虞慧月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蹲下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系着一根银灰色的缎带。

她双手捧着盒子递到虞慧月面前,仰着脸看她,凤眼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打开看看。”

虞慧月接过盒子,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银链子,链身很细,是由一个个极小的圆环环环相扣而成的,底部坠着一朵银质的小花,花瓣是磨砂的,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用手指把链子从盒子里挑起来,银链在指尖微微晃动,小花随之轻轻旋转,蓝宝石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点。

“我自己画的图样,找伦敦一家老银匠做的。”

虞凌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花的形状是照着妈妈花店门口种的银莲花做的,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和妹妹放学去花店等您,总在门口那个花坛里种银莲花,紫色的,白色的……”

虞慧月记得。

花店门口确实有过一丛银莲花,后来因为扩宽人行道被铲掉了。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工人把那丛花连根刨出来,什幺也没说。

晚上回到家才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朵被刨断的银莲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枯黄。

“帮我戴上。”

她把链子递回去。

虞凌雪眼睛亮了一瞬,几乎是跳着从地上站起来,绕到虞慧月身后。

虞慧月感觉到冰凉的银链贴上颈部的皮肤,然后虞凌雪的手指在她后颈处忙活了一会儿,笨拙地扣了半天才把那个小小的搭扣扣上。

银链贴着锁骨下方那一片肌肤,小花恰好垂在锁骨窝里,蓝宝石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

“好了。”

虞凌雪重新绕回虞慧月面前,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朵小花的位置调了调,然后退后两步,偏着脑袋看,脸上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好看!妈妈您以后多笑笑嘛,桃花眼笑起来多好看,平时老绷着脸,浪费。”

虞慧月擡起手,指尖碰了碰锁骨处那朵小花,银质的凉意被体温捂热了一些。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

虞凌雪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来,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脑袋搁在虞慧月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呼吸打在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一个小窝,跟妹妹一模一样。”

虞慧月的手指在虞凌雪的发间慢慢梳理着,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波浪卷一缕一缕地捋顺。

她低头看着女儿头顶那个黑色的发旋,忽然问了一句。

“给你妹妹带什幺了?”

虞凌雪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天再给她。”

“为什幺?”

“让她急一急嘛。”

虞凌雪说着又笑,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任性。

“谁叫她下午骑在我身上那幺得意。”

虞慧月没有接话,继续理着虞凌雪的头发。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她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模糊而温暖。

虞凌雪在她肩窝里待了很久,久到虞慧月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闷闷地、含混地说了一句。

“妈妈,我好想你啊!”

虞慧月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从发根梳到发尾。

“嗯。”

“你想我吗?”

虞慧月的指尖在虞凌雪的发尾处停了停,把那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不想。”

虞凌雪从她肩窝里擡起头来,瞪着一双凤眼,嘴巴微微嘟着,脸颊上的婴儿肥鼓鼓的,佯装生气的模样和虞小绵偶尔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虞慧月看着她那张脸,嘴角弯了弯。

“就你话多,睡觉了。”

虞凌雪又闹了一会儿,一会儿说要跟妈妈睡,一会儿说床太窄睡不下两个人,一会儿又跳下床去厨房倒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虞慧月。

虞慧月接过来喝了两口,甜丝丝的,蜂蜜的暖香混着柠檬的微酸,是她平时喜欢的比例。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虞凌雪在她身边躺下,侧着身子面对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妈妈,你说妹妹会不会生我气?”

“生你什幺气?”

“我今天下午抢了她的鸡腿,还拍了她的照片,还……”

“还什幺?”

“没什幺。”

虞凌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凤眼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妈妈晚安。”

虞慧月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感觉到虞凌雪的手指还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不知名的符文。

她渐渐觉得困了,意识像一团渐渐散开的墨,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

“砰。”

身上忽然压下来的重量把她从浅眠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虞慧月睁开眼,黑暗里什幺都看不见,但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收紧,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嘴唇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掌心贴着她的唇和鼻尖,带着一股清甜的女孩气息。

那种甜味她闻了十八年,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她的身体依然认出了它的来源。

虞小绵。

虞慧月的心跳在最初的惊惶之后缓缓回落,可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屁股上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掌击落在左侧臀瓣的上方,力道不轻,隔着睡裙那层真丝薄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轮廓,以及掌心与皮肉相贴时那片温热的触感。

虞慧月的脑子空了一瞬。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来,这一次更靠下一些,打在臀腿交界的位置,痛感比方才更尖锐。

她的身体猛地挣扎起来,两只手腕被什幺东西压着,她试图擡起上身,可压在她腰上的重量纹丝不动。

雪雪呢?

虞慧月偏过头,朝着床的另一侧用力探出脚,脚趾在黑暗中摸索着,够到了冰凉的墙面。

她用力用脚跟在墙上敲了两下,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闷闷地荡开。

可回应她的只有第三下、第四下落在臀部的掌击,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让她难以忍受。

她拼命摇头,试图挣开那只捂在嘴上的手,嘴唇在掌心里用力翕动,可发出的声音全被闷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小绵,是妈妈。

是妈妈啊!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破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呜咽。

虞慧月的鼻腔开始发酸,眼眶里有什幺东西正在迅速聚集,烫得她的眼皮发胀。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那点软弱从喉咙里溢出来。

可当又一记巴掌带着风声落下,比之前所有的都重、都响,痛感像一把钝器砸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将她最后那点强撑的尊严砸得粉碎。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淌进那只捂着她嘴巴的手掌心里,淌在虞小绵的指缝间,温热的,带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愤怒。

门开了。

虞凌雪出现在门口时,虞慧月感觉到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一轻。

虞小绵的膝盖从她手腕上擡起来,那只捂着她嘴巴的手也飞快地缩了回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和口腔,虞慧月大口喘着气,眼泪却止不住,从眼眶里不断地往外涌。

她撑着床面坐起身来,擡手用掌心胡乱抹了一把脸,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面前那个跪在床边的人影。

虞小绵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幼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虞慧月看着她。

愤怒像一团火堵在胸腔里,烧得她嗓子发紧,烧得她手掌发痒。

可就在她开口之前,虞凌雪从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正在沸腾的水里。

虞慧月转过头去看她,虞凌雪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凤眼弯弯的,整张脸上挂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那股怒意被这个笑冲淡了一些。

虞慧月重新看向虞小绵。

她看着那张圆圆的小脸在黑暗中泛着苍白,看着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慌和后悔,看着跪在那里的小身板在微微发颤。

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虞小绵把额头贴在她肩膀时那副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放松的样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小绵还只有五六岁,有一次半夜做噩梦,光着脚跑到她房间,站在床边不敢出声,就那幺站着,等她醒了才用哭腔说“妈妈我怕”。

那时候她是怎幺做的?她把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睡着。

虞慧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冷的光。

“虞小绵,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敢做出这种事,你就给我从家里搬出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寒意让虞小绵的肩膀缩了缩。

可虞慧月自己知道,这话里有五分是警告,剩下五分,是给自己听的。

她需要用这种话把自己撑住,撑住那个“母亲”的壳,撑住那道她已经快要守不住的边界。

虞小绵点了点头,乖巧得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拎住后颈的兔子。

“回房间去。”

虞小绵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走。

虞慧月正准备重新躺下,虞凌雪的声音却从门口飘了过来。

“慢着。”

虞慧月看向虞凌雪,看见她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更深了些,凤眼里闪着一种虞慧月很熟悉的、带着算计的光。

虞凌雪走过来,拉住虞小绵的手腕把她往床上拽,一边拽一边朝虞慧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妈妈,让妹妹跟我们一起睡嘛。”

虞慧月皱了皱眉。

“胡闹。”

“就今天一晚上嘛,你看她刚才被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让她一个人回去,她今晚肯定做噩梦。”

虞凌雪说着,把虞小绵往床上一按,自己也在另一侧躺下来,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拍了拍那个空位。

“妈妈你睡中间,我跟妹妹一人一边,就跟小时候一样。”

虞慧月看着那两个躺在床上的女儿,一个仰面朝天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一个侧着身子朝她笑,两张脸上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可眼底深处那层亮晶晶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

床垫的另一侧,虞小绵的脚趾在棉袜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只此一次。”

虞凌雪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抱住虞慧月的胳膊把她往中间拽,嘴里喊着“妈妈最好了”,另一只手还不忘把虞小绵往里面推。

虞慧月被两个女儿夹在中间,左边是虞凌雪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身体,右边是虞小绵小心翼翼的、隔着一段距离的体温。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方才黑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虞小绵在她右侧翻了个身,面朝她。

床垫微微陷下去,那股属于小女儿的清甜气息靠近了一些。

虞慧月没有动,把呼吸放得更慢更均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右边的床垫又动了动。

虞小绵的身体又靠近了一些,这次近得虞慧月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热量,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贴着她的手臂。

虞慧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没有睁眼。

“你干什幺。”

她听见自己用清冷的声音说。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针扎破了什幺。

虞小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飞快地往后退了回去,床垫因为她的动作而弹了两下。

虞慧月闭着眼,等着。

等小女儿在黑暗中安分下来。

可那种烦躁感却像被什幺东西放大了。

她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堆合同要审,还有两个供应商要谈,这个家靠她撑着,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睡不着。

她正准备再警告一句,忽然,虞凌雪的声音从左侧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虞慧月很少在她嘴里听到的、锐利得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哼,有什幺了不起。她不让你靠,我让你靠。靠过来,妹妹。”

虞慧月浑身一震。

那两句话像两根细而尖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虞凌雪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她不让你靠。

她不让你靠。

是呵,虞慧月自己说的。

她刚才亲口对虞小绵说了“你干什幺”。

她亲口把小女儿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她亲手把虞小绵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靠近的温热推了回去。

虞凌雪说得对。

是小女儿想亲近她,而她,用冷冰冰的三个字,把小女儿推到了别人怀里。

“妹妹,抱紧姐姐,姐姐身上也很香很软很舒服哟。”

左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慧月偏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月光,她看见虞小绵被虞凌雪从身后搂进了怀里,虞凌雪的手臂环着小绵的腰,下巴搁在小绵的头顶,两条腿从后面缠上来,把小绵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虞小绵的脸被埋进虞凌雪的胸口,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圆圆的发顶。

虞凌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凤眼垂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抹弧度带着一种虞慧月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虞慧月把脸转回来,重新闭上眼。

可黑暗里,那根针还在扎她。她想起下午虞小绵把额头贴上她肩膀时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只是把手覆在她后脑上,没有搂她,没有抱她,甚至没有说一句“妈妈也想你”。

她想起这十八年来,她对虞小绵的每一次严厉、每一次呵斥、每一次用沉默推开那双想要靠近的手。

她告诉自己那是教育,是规矩,是让单亲家庭的孩子不比别人差的唯一办法。

可真的是吗?

还是说,她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太亲近小女儿之后会收不住,害怕那份远超母女界限的依恋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来,害怕她费尽心力维持的“母亲”的身份,会在小女儿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前碎掉。

而虞凌雪方才那句话,虞慧月,你真的不让你女儿靠吗?

她看着小女儿在黑暗中瑟缩着后退的身体,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左侧,虞凌雪搂着虞小绵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两个女儿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把她这个母亲,晾在了一边。

虞慧月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她听见虞小绵在虞凌雪怀里发出的那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鼻息。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晚足够安静,根本不会被察觉。

虞慧月听见了。

那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心口最脆弱的那根血管上。

她想起虞小绵洗碗时把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她想起虞小绵把额头贴在她肩膀上时那点小心翼翼的、不超过三秒的温度。

她想起很多很多。

鬼使神差地,虞慧月翻了个身,面朝右侧。

然后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够到了虞小绵的手臂。

小女儿的手臂很细,隔着一层睡衣,她能感觉到那截小臂上绷紧的肌肉和微凉的皮肤。

虞慧月的手指沿着虞小绵的手臂往下滑,滑到腕处,然后停在那儿,轻轻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犹豫,扣住了虞小绵的手腕。

虞小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正被虞凌雪搂在怀里,脸埋在姐姐的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虞慧月的手扣在她手腕上的触感,和虞凌雪温热的拥抱截然不同。

那是一只微凉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的手,掌心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虞小绵偏过头,从虞凌雪的胸口擡起脸,在黑暗中看向虞慧月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

“妈妈……怎幺了?”

虞慧月没有回答。

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把虞小绵朝自己这边拨了拨。

虞小绵的身体顺从地顺着那股力道移动了一小截,可虞凌雪的腿还缠在她腰上,手臂还环着她的胸口,整个人被两股力量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虞慧月感觉到那股阻力,眉头在黑暗中皱了皱。

她加大了一点力度,再次把虞小绵往自己这边拨。

虞凌雪的手臂在睡梦中收得更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幺。

两个女儿的重量在床垫上僵持着。

虞慧月的手腕停了一拍,然后,带着一种虞小绵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固执的坚决,用力一收。

虞小绵整个人被那股力道从虞凌雪的怀里拽了出来,上半身越过床的中线,栽向虞慧月那一侧。

虞慧月松开她的手腕,手臂顺势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整个上半身拢进自己身侧。

虞小绵的脸撞上了一个极柔软的所在,她的鼻尖陷进一片饱满的弧度中,嘴唇贴着一层薄薄的丝质布料,布料下面是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肌肤,再往下,是一颗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

虞慧月身上那股沉静的暖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她的鼻腔。

虞小绵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妈妈!你干什幺!你太过分了!妹妹是我的!”

虞凌雪的声音从另一侧炸开,带着一种虞小绵从未听过的、几乎称得上尖锐的愤怒。

紧接着“吧嗒”一声,床头灯被拍亮了。

刺目的暖白光灌满了整个房间,虞小绵眯起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

等她重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在咫尺的、被米白色真丝睡裙包裹着的、饱满而丰腴的弧度。

虞慧月的胸脯就在她的眼前,因为侧躺的姿势,那两团柔软被挤压在一起,从睡裙的领口边缘鼓出来,形成一道惊人的、沉甸甸的曲线。

她的脸正被虞慧月夹在腋下,左脸颊贴着虞慧月胸口外侧那片柔软的侧缘,右脸颊被虞慧月的手臂轻轻压着。

整个人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被卡在虞慧月身侧。

虞小绵的脸烧了起来。

她想动,可腰被虞凌雪的腿紧紧夹着,头被虞慧月的手臂圈着,整个人像一根被两头拽住的绳子,绷得笔直。

虞凌雪正半跪在床上,两只手拽着虞小绵的一条手臂拼命往回拉,凤眼瞪得溜圆,头发因为方才的翻滚而凌乱地散在肩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你自己叫妹妹滚的,你又拉她干什幺!”

虞凌雪的声音又尖又亮,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气。

“总之你先松开妹妹,她要快喘不过气了!”

最后那句话让虞慧月的手臂松了松。

虞小绵趁机把脸从妈妈胸口拔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新鲜空气涌入肺里,她整个人瘫软在虞慧月身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虞慧月没有看虞小绵,她的目光越过小女儿的头顶,落在虞凌雪脸上。

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冷冷的霜。

她只是哼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

虞凌雪在那道目光下渐渐收了声,拉着虞小绵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凤眼里有什幺东西在翻涌,可最终什幺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松开,然后关灯睡觉。”

虞慧月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像冬天湖面结的那层冰,平滑而坚硬。

在这个家里,她的话就是最后的裁决。

虞凌雪蒙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虞小绵从虞慧月身侧滑下来,躺回中间的位置,仰面朝天,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缓下来。虞慧月擡手关了灯。

黑暗重新落下来,盖住了三个人各自脸上那些来不及收好的表情。

虞小绵躺在中间,左边是虞凌雪裹在被子里的后背,右边是虞慧月安静的侧影。

她的脸还烫着,嘴唇上残留着虞慧月睡裙那层真丝面料的触感,滑腻而微凉。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帧一帧被快进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虞慧月主动伸手拉她。

虞慧月把她搂进怀里。

虞慧月为了她和虞凌雪对峙。

虞慧月说“松开,然后关灯睡觉”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宣布主权的姿态。

还有虞凌雪方才那个眼神,那个在灯光下被虞小绵看得清清楚楚的、带着愤怒和一丝别的什幺她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虞小绵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左侧那道背对着她的轮廓。

虞凌雪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急促的节奏。

虞小绵太了解这个节奏了。

虞凌雪每次在恶作剧快要成功之前,呼吸就会变成这样。

她每次在憋着什幺坏主意准备捉弄虞小绵之前,肩膀就会这样微微耸着,整个人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可这一次,虞凌雪的呼吸里带着怒气,那种怒气不像是在针对虞小绵。虞小绵能分辨出来。

虞凌雪如果真的在生她的气,她会直接骂出来,会骑到她身上扯她的头发,会用最恶毒的话骂她“笨狗妹妹”。

可此刻虞凌雪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被子下面,不给她看。

虞小绵忽然想起虞凌雪方才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你靠,我让你靠。”

还有更早之前,虞凌雪从门口走进来时那个憋不住的笑。

还有虞凌雪把虞小绵拉上床时那个“跟小时候一样”的说法。

还有虞凌雪在妈妈面前故意搂紧她、叫她“妹妹”时的语气。

虞小绵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想错,可那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虞凌雪在帮她。

从夜袭事发到现在,虞凌雪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虞小绵往虞慧月那边推。

她把虞小绵留在床上,把中间的位置让给虞小绵,用话激虞慧月,然后在虞慧月真的伸手之后又装作愤怒地大闹一场。

虞凌雪在做戏。

演给虞慧月看。

也演给虞小绵看。

姐姐是在帮自己缓和和妈妈的关系吗?

虞小绵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灰色。

她的左边是虞凌雪安静的、绷紧的后背,右边是虞慧月均匀的、渐渐沉下去的呼吸。

她夹在中间,像一颗被两股水流冲刷的石子,一会儿被推向左边,一会儿被推向右边,哪边都靠不了岸。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虞慧月身上的暖香,有虞凌雪身上的清甜,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道。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从鼻腔灌进去,灌得她整个人发涨。她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忽然没头没尾地想了一件事。

要不……以后给姐姐当狗?

这个念头荒唐得她自己都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虞凌雪为什幺要这样帮她。

她不知道虞慧月方才那番举动到底是什幺意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东西,到底是因为什幺。

她只知道,这张床上,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轻松的。

虞慧月刚才拉她时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气,虞凌雪方才被推开时那声哼里压着多少东西,她自己被夹在中间时那种上不去下不来的窒息感,都沉甸甸地压在黑暗里,谁也没法装作看不见。

虞小绵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朝着虞慧月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见妈妈的脸,可能感觉到那道均匀的呼吸正对着她,温热的,平稳的,像一只在黑暗中轻轻摇着的摇篮。

她又偏过头,看向虞凌雪的后背,那具绷紧的身体已经渐渐松了下来,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大概是终于累了。

虞小绵在两个人中间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极轻地翻了个身,面朝虞凌雪。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够到了虞凌雪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虞凌雪的手凉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

虞小绵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虞凌雪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慢慢收拢,回扣住了虞小绵的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背后的床垫微微动了动。

虞小绵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右侧伸过来,搭上了她的后腰。那只手掌很轻,只是那幺放着,没有拉她,也没有推她,像是在确认什幺。

虞小绵没有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让那只搭在她后腰上的手和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同时留在她身上。

黑暗里,三个人以三种不同的姿势,被三只不同的手连接着。

虞慧月的手搭在虞小绵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的薄料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虞凌雪的手指扣着虞小绵的手指,两根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蹭着。

虞小绵夹在中间,被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牵引着,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眼皮沉了。

呼吸缓了。

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在她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虞凌雪在枕头上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嘴唇贴着枕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笨狗妹妹……”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说给枕头听的。

可虞小绵的手指在虞凌雪的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算作回答。

然后她睡了。

左边是虞凌雪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手,右边是虞慧月微凉的、沉稳的呼吸。

黑暗包裹着三个人,像一床巨大的、无形的被子,把她们同时盖在里面。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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