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睡了个好觉。
她一觉醒来刚八点,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晚起。前一晚折腾的太过,她两手一直反抱着郑烊被顶弄得像是水中浮萍起起落落,胳膊力竭,这会儿酸的厉害。
她坐在床边醒盹,听着响声擡头,郑烊拎着早点站在门口。他刚跑完步,他带进了一股清晨特有的冷冽气息,还混着一点运动后微微发烫的汗水味,以及那股肥皂香。
大概是跑热了,他进门顺手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修身T恤。
一路跑上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膛起伏间,那件修身的面料将他紧窄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手臂擡起时,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微微凸起的青筋在速干布料下若隐若现。
沈酌在那儿吃了早饭,她回家换了一身干练的衣服,到单位高岭已经准备好材料,她紧急签了几个字,又是连轴转一下午的会。
晚上七点,会终于散了。沈酌跟高岭从会议室回来讲了一路后续跟进。她桌上有打包的盒饭,不知道高岭什幺时候安排的。她坐下,拆开筷子,头也没擡,“行了,你收拾一下早点走吧。”
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幺,又按了内线把高岭叫了进来。
高岭手里还拿着几个地市报上来的进度表,他把表放在桌上,擡眼看向沈酌。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又刚吃上热饭,沈酌觉得有些闷。她靠在椅背上,顺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透透气。
高岭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
沈酌左侧锁骨往上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块很明显的红痕。是吻痕,甚至带着一点咬过的印记。明晃晃地印在那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一天都正襟危坐,只这会儿解开扣子才露了出来。
沈酌没看他,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盒饭里的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昨晚赵行一把我带到他家去了。”
高岭脑袋嗡的一声,嘴唇连带着声音不自主地颤,“我以为……”
“我喝多了。”沈酌没在意他的语气,她估摸着高岭以为她要责备他的失职,“有些事我不确定,不确定的事情我不追究。但他今天早上找我道歉。”
高岭没说话。
她没有细说在赵行一那里发生了什幺,但脖子上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岭盯着那块吻痕,呼吸变得粗重。他想问“然后呢”,想问“他碰你哪了”,但他生生咬住了牙关。
之前他还能压着情绪问出口,毕竟沈酌主动告诉他,他得知道细节才能确定下一步安排。
但他跟沈酌的关系,因为赵行一已经太敏感,他不敢开口。他只是个秘书。
沈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行了,这事我就跟你知会一声,以后他的事我自己来处理,相处的时候你注意分寸。
她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打开,“说正事。南边那个县配套资金不到位的问题,你明天去跑一趟。”
“怎幺处理?”高岭终于没忍住,声音因为压着怒意而有些发紧,“之前您就没管,现在您打算怎幺处理?”
沈酌擡眼看他。
她表情很平静,前一晚的事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但高岭这样的表现不合适,她微微皱了眉。
“赵行一的事,孙总都听说了,他来问我,说我这个秘书没做好。您一而再再而三地由着他,到底为什幺?现在单位里已经有人开始说您跟赵行一……”高岭停住,深吸了一口气,“您真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
沈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高岭,坐下。”
高岭站着没动。
“我让你坐下。”
高岭僵硬地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沈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的可行性。“省里现在两派斗得厉害。我的项目卡在中间,需要别的关系来推一把。”
“上周省里的接待会,阵仗弄得那幺大,省长书记都参加。主宾那家做新能源基建的跨国资本是赵行一母亲的现任丈夫。”
沈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为这事费心思,如果别人觉得我跟赵行一有什幺,误以为我背后有赵家的背景,那不如将错就错。”
高岭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赵行一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不过就是个小孩闹脾气。他家的背景,谁能说我是仗势欺人。别人只会觉得是年轻人追得紧。”
“这点风流韵事,换不来实质性的伤害。”沈酌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不怕这些闲话,是因为我手里有资源、有政绩。只要项目能落地,能给市里带来好处,这就是我的免死金牌。”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幺似的。“高岭,这不是大事。以前也有人往我身边送人。别人也在背后说。后来我把那个省级重点项目的盘子做起来了,那些闲话就散了。”
“上头只记得我能做什幺,没人管我晚上睡在哪里。”
这是上位者的特权。
高岭紧紧盯着她:“那不一样。以前是别人给您送,现在是赵行一。万一……”
“有什幺不一样?”沈酌打断他,“他也翻不出天。”
她拿起那只签字用的圆珠笔,“只要这只笔在,赵勤荣就不会让他翻了天。他之前混,是因为那些事对他爸妈来说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
“他害不了我,上头也不会让他害我。”
沈酌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这些,他工作能力强,两个人这几年已经磨合得快成一个人了。沈酌这样耐着性子给他讲道理只有前几年刚来的时候。
她轻轻叹气,“张斌,之前发改的副主任,二婚的时候全省官场闹得沸沸扬扬,隔一年不还是升了。”
“那不一样。”
沈酌看着他笑了,像是包容一个不够聪明的学生,“有什幺不一样?就因为我是个女人?被人碰一下就要去寻死觅活?高岭,到了这个位置,男女没有区别。只要权力在手里,别人在意的就不是这些猫猫狗狗的小事。”
“男人升官发财换老婆,那是风流韵事。我沈酌离个婚,跟年轻男人有点感情纠缠,也不算伤风败俗吧。”
她看着高岭,目光深了些:“我要是真的怕这些,当初也不会答应选你做秘书。你跟了我也快三年,你见我怕过什幺闲话?”
高岭听懂了沈酌的潜台词。
他,郑炀,赵行一。在她的世界里,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她在这条孤独的路上,用来调剂、制衡、或者分担的工具。她不是在感情里打转。
别人怕作风问题,是因为只有“名声”这一张底牌,她不是,她手上有太多东西。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并不了解她。
高岭眼神落在她平静甚至因为耐心而显得有些温柔的脸上。他突然想,前一晚沈酌是什幺样的语气。
一定是像现在一样,平静地,像在吩咐一份公文。
她告诉他不是为了寻求建议,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亲近,而是让他认清楚以后对赵行一的态度。
高岭坐在那里,觉得喉咙里发干,什幺都说不出来了。
沈酌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换了话题:“另外,老书记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北京那边有个位子想调你去。你什幺想法?”
高岭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想去。工作没做完。”
沈酌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高岭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表格准备往外走。
“明天去南边注意天气,带件大衣。”沈酌头也没擡地说。
高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沈酌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她拉开抽屉,里面压着一封推荐信。
信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地列明了高岭这三年跟过的项目、处理过的危机、展现出的统筹能力。这封信她写了两个晚上。改了又改,字斟句酌。
她怕高岭去了北京,被当成一个只会干杂活的秘书。她得把他身上的那些本事,一点一点地写明白。
沈酌把信重新展开,准备再过一遍。想起早上赵行一的信息还没回,她看了眼表,关上电脑起身。
高岭还在加班,坐在工位上敲键盘,鼻梁上架了副窄框眼镜。
沈酌坐进车里,点开赵行一的信息。
凌晨三点发的。
“姐姐,对不起。你还好吗?”
沈酌回复:“二十分钟后,你楼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