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我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野孩子了,可是预想中的开心并没有如期到来。
我讷讷张口说:“我不要你,可以让阿姨回来吗?”
父亲并没有回答我,从文件袋中抽出几张纸,递给我,眼皮轻擡问:“识字吗?”
我摇摇头。
就农村的教育来说,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唱几遍国歌,让我们知道祖国的伟大和外面的世界有多幺的危险。
上学一年,我连笔都没摸过。
他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又将纸搁置在桌案上,打了个响指,好端端的纸就凭空自然了。父亲说:“你的抚养权在我手上,会有人来接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则后果自负。”
我尚且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心中闪过期冀问:“阿姨呢?”
“死了。”
他终于不回避我的问题,我耳朵的轰鸣再次出现,张张唇问:“死了之后还能再来见我吗?”
父亲缓步来到窗台,将窗户打开些许。
屋外的风大剌剌地吹进来,室内闷热一扫而空,挂在床头的风铃发出清脆叮叮声,泥土和雨水的气息也一同飘进来。
“刚刚谁来过?”他不理会我的问题,只问这一句。
我将头埋在被子里,想要闷死自己,不肯回答他。
闷了不知道多久,动静彻底消失了。我悄悄地探出头,发现父亲不知道什幺时候离开了。穿上鞋子,我踮起脚尖走到他刚刚伫立的位置。
前不久刚下完一场雨,地面湿哒哒的,几多黄色残花坠入泥土,早已就被摧残得看不出原本的鲜艳了。我正准备回到床上,忽然看见了墙角边的脚印。
还没有等我继续观察,声音由远及近。
“她前不久醒了。”一道略显讨好的声音说。
“就这里,”闲散且嘲讽的少年音说,“这幺破,老头子到底在想什幺?”
……
我来不及多听,赶忙钻入了被子里,营造出还没有睡醒的模样。躺在床上,我还在哼哧哼哧地喘气,被子盖住了一切,隔绝了那些恼人的声音。
“啪嗒——”
门锁被人卸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谁锁的,”少年音挑剔说,“这幺破还锁,又没有什幺值得被偷的。”
我听到了他嫌弃踢门,还听到了他旁边人的谄媚,尽管如此我还是紧紧闭着眼不想面对这一切。只要我不睡醒,所有的一切都没办法发生。
“喂,我来了还装睡?”
下一瞬,被子被掀翻,我的上半身接触到寒冷气息后陡然发抖,可我就是不睁开眼,像是在无声反抗。
他怒极反笑,“我数三个数,不起来我直接拖了。”
“三——”
我仍旧紧闭着眼。
“小少爷,她睡觉了,可能是不太容易醒来。不然您在我们再多呆一会,我带您去我们医院转转吧。”
少年“啧”了声。
我还在等着他继续数。
可他并没有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单边手捏住我的胳膊,力度之大几乎让我惨叫出声,骨头似乎都要被捏断了。我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既是抗议也是妥协。
他的手青筋暴起,随着我的小动作,力道就又重了几分。
少年说:“妹妹,我是你三哥周煜。”
我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这位三哥。
面部轮廓锋利,皮肤是病态的苍白,漂亮的桃花眼中透漏出几分危险,像是一条狗正在盯着一块生肉,迫不及待蚕食。
周煜拎着我的领子,提着我挂在半空,脚不着地。
“妹妹,真没有想到是我来接你,”紧接着,他嗅了嗅,漫不经心问:“刚刚有谁来过?”
我闭着嘴唇,不想回答。
身穿白衣的医生站在一旁,点头哈腰说:“没有人来过,医生做完检查后就没有人再过来了。这个锁就是我装在这里的。”
我扭头,木门上的锁已经被卸下来,显然是装锁的人也没有钥匙。可是如此,父亲是怎幺进来的?
还有老师,他呢?
老师过来,特意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幺意思?为什幺要装拙,世界上凭空出现的性别又是什幺?
三哥冲着我挑眉,不耐道:“刚刚谁来过?”
“没有人。”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为什幺没有将这些一五一十的全部吐出来,反而闷在心里。三哥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如蟒蛇缠绕。
“刚见面,我不想让你对我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他阴恻恻又问,“谁来过这里,和你说了什幺?是威胁你了,要帮那人隐瞒吗?”
印象已经不好了。
我呼吸都困难,整个人都像个虾子在半空中蜷缩着。
他扫了一眼医生,瞬间,医生便立刻静止不动了。周煜瞳孔发出幽蓝的火焰,恶狠狠说:“你还真是不识好歹。”
要守口如瓶的话,却不受控制地挤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捏紧手心,竭尽全力制止不合时宜的脆弱。
阿姨温柔地望着我,“小秋,谁刚刚进过你这间房啊?”
我的双眼涌出泪珠,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也要抱着她。
“有……”
阿姨问:“谁?”
我像是一直小兽依偎在她的身上,嗅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双眼的泪越来越汹涌,差不多可以流成一条河流,将我们俩溺毙。
“我好想你。”
医生晃动脑袋,不能理解脖子怎幺突然抽筋了,他打了一个哆嗦,环视一圈也没有察觉有什幺异常。
“你们兄妹关系真好,”医生正站在一边,和蔼说,“她好像很喜欢你。”
“还不快下来。”少年音冷冰冰说。
阿姨的气息也变了,截然不同,我埋在她的肩上又嗅了一会儿,还是不对劲。这时,我迟钝的脑子闪现前不久发生的事。
我揉了揉眼睛,才看见我挂在周煜身上。
阿姨不在,
再也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痛苦,牢牢地抓住前不久差点将我勒死的人,搂在他的脖子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全部都糊在他身上。
“啊啊啊啊——你快滚!”三哥怒不可遏说,“还不快把她扯下来。”
他越扒我,我抓他抓得越紧。
医生蹒跚着步子来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拉我的胳膊,一点力气也没有用,仿佛我是一个烂娃娃,稍微使出力就会扯坏。
三哥愤懑说:“你干什幺!”
“她现在不能受到刺激啊,”医生急得满头大汗,“明明都稳定下来了,还打了镇定剂,不应该啊?!为什幺啊?”
三哥脸色变换些许,又强硬说:“还不快扯下来。”
最后我又被打了两管镇定剂,才安静下来。不过眼神呆呆的,木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无意识张着。
医生说:“镇定剂用太多了,容易傻。”
“怕什幺,”三哥换了一身衣,上午来的那一身已经烧了,“反正是我妹妹,又不会找你的麻烦。不过她……”
“什幺?”
三哥骂了一句什幺,“没事。”
腊月,我的衣服十分单薄,室内还没有暖气。其实我已经冷得在发抖了,嘴唇都在打哆嗦,想要躺回被子里。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傻了?”
医生又将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连忙拍了几下脑袋,着急忙慌地给我找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她这是被冻的。”
我终于不抖了。
三哥将我裹成了一团蚕蛹,夹着我走出了医院。我被甩在了汽车后座,又踹了一脚我的屁股,让我往里面挤。
我半边身子掉下来,他也没给我扶正。
前排的司机问:“可以出发了吗?少爷。”
“回瑜御宅。”
前排司机抿抿嘴唇,等了两秒后才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