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一分。
弥久穿好衣服。
隼人坐在床边。
「还有二十六分钟。」
「知道。」
她把外套拉好。
腰后最后一条触肢也缩回体内。
黑纹退到只剩很淡的一圈。
隼人看向她。
「如果十一点半妳还没回来呢?」
弥久的手停住。
「等。」
「多久?」
「等到天亮。」
「然后?」
她看着他。
「如果天亮还是没回来——」
隼人的表情沉下去。
弥久却笑了。
「再等。」
「妳耍我?」
「对。」
她走到门边。
隼人叫住她。
「弥久。」
她回头。
「怎么了?」
「别把自己吃掉。」
弥久怔住。
「这算什么?」
「我想不到更好的。」
她笑出了声。
「知道了。」
---
八点四十分。
旧社前只剩四个人。
弥久。
千夏。
美子。
藤崎。
隼人最终留在山屋。
藤崎在门口布下三道红线,强迫隼人留下。
「如果他敢过来,先让他摔一跤。」
这是藤崎出发前说的。
现在没有人笑。
天空中的月亮缺了一角。
很小。
似有人用牙齿咬掉一块。
月面出现第一道缺口。
弥久腰后的黑纹同时亮起。
旧社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石门裂缝里的黑色液体全部停止流动。
下一秒。
倒流。
所有液体一起往门内退。
美子低声说:「它在收回去。」
藤崎拔刀。
「下。」
旧社地下已经和白天完全不同。
石门中央的裂缝扩大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拓真的人形几乎消失。
只剩胸口和半张脸。
隼人不在场。
反而是藤崎先靠近。
「拓真。」
石门内只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弥久走过去。
「他还在。」
她能感觉到门后挤着许多混乱的意识。
数十条。
甚至数百条微弱意识。
拓真只是其中最清楚的一个。
藤崎宗平也在。
那些历代镇月者全部像埋在墙里的残火。
藤崎问:「能把他们弄出来吗?」
弥久没有骗他。
「还说不准。」
藤崎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别答应。」
弥久看了他一眼。
「你比隼人难骗。」
「我比他老。」
千夏已经走到裂缝前。
她把手伸过去。
黑色液体没有攻击。
反而沿着她手腕上的旧黑纹往上爬。
千夏立刻抽回。
「它也记得我。」
美子问:「能进吗?」
「能。」
千夏盯着裂缝。
「但跨过去,就离开村子的结界了。」
藤崎冷声道:「本来也没打算散步。」
弥久第一个侧身穿过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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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与她曾在意识里看见的巨大空洞不同,入口只是一条狭窄甬道。
是一条很窄的石道。
两侧墙面全是黑色纹路。
每走一步,都有人说话。
很低。
低得近乎耳语。
「十五……」
「别留下我……」
「我不想……」
「回去……」
美子越走脸色越白。
「都是镇月者?」
藤崎回答:
「有些是。」
「其他呢?」
没有人知道。
走了几十公尺,前面出现第一个岔口。
左边墙上有一个男人。
那不是雕像。男人的上半身确实嵌在石头里。
皮肤早已灰白。
眼睛却睁开。
藤崎停下。
男人也看见他。
两人隔着几公尺。
「宗一。」
藤崎的喉结动了。
「哥。」
宗平笑了。
非常淡。
「老了。」
藤崎握刀的手抖了起来。
「你倒没怎么老。」
「死不了。」
宗平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也不算活着。」
藤崎往前。
「我带你出去。」
宗平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一个人。」
墙后的黑线全部亮起。
数十道人形轮廓同时浮现。
宗平的身体只是最靠外的一部分。
「你切我。」
他看着藤崎手里的刀。
「后面那些人一起断。」
藤崎站住。
「那要怎么办?」
宗平把视线移到弥久身上。
「等她吃。」
弥久看向石门。
「吃什么?」
「门。」
「吃掉门?」
「我要妳吃的,是门上的月滓。」
宗平很慢地说:
「把我们身上的月滓全部拿走。」
「没有月滓,镇月就结束。」
藤崎立刻问:「那你们呢?」
宗平笑了。
「该死的人就死。」
藤崎脸色变了。
「放屁。」
「宗一。」
「你闭嘴。」
这是弥久第一次听藤崎真的发火。
「你被困四十年,现在跟我说该死就死?」
宗平没有反驳。
只看着他。
过了很久。
「那你想让我再四十年?」
藤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弥久没有等。
「我会试。」
两兄弟同时看她。
「但时机未到。」
她望向洞穴更深处。
那里的心跳正在加快。
「先把源头处理掉。」
宗平答应了。
「去吧。」
藤崎仍站着。
宗平又叫他。
「宗一。」
藤崎望向声音来处。
「别再回来救我第二次。」
他的表情一下变了。
弥久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藤崎只转过身,没有解释。
「走。」
---
越往深处,通道留下的人工痕迹越少。
墙壁逐渐软化。
石头里混着黑色组织。
有些地方甚至会随着心跳微微收缩。
美子停住。
「这还是地下吗?」
千夏摸了一下墙。
立刻收回。
「看不出来。」
藤崎看向弥久。
「妳有感觉?」
「有。」
「什么感觉?」
弥久想了想。
「我们正在往一具身体里走。」
没有人再问。
八点五十九分。
月蚀已经很明显。
弥久看不到天空。
身体却知道。
母源节点逐渐发热。
黑纹从腹部往下延伸。
这次她没有阻止。
让它亮。
让它连。
她需要知道母源在哪。
前方出现一大片空洞。
和她曾经看到的一样。
数百条黑色根须从四面八方垂下。
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肉块。
看不到完整轮廓。
只有那只眼睛。
灰白。
睁着。
等她。
美子停住。
「那就是……」
千夏说:
「月神。」
弥久摇头。
「不是。」
那只眼睛动了。
所有根须同时展开。
一个声音响遍整个空洞。
「妳来了。」
弥久站在最前面。
「我来了。」
「我听见了。」
「你一直叫我回来。」
「因为妳本来就在这里。」
那句话令弥久愈发烦躁。
「又是这句。」
母源的根须动了。
没有攻击。
只是向两旁分开。
露出中央。
那里有一具女人的身体。
赤裸。
长发垂到地面。
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腹部以下完全埋在黑色组织中。
看不出年纪。
也看不清脸。
但弥久只看了一眼,心脏便骤然收紧。
那张脸的眉眼与她相似,却非一模一样;隔着许多代,只剩某种洗不掉的轮廓。
千夏低声道:
「神谷澪?」
母源笑了。
不是那具身体笑。
是整个空洞一起笑。
「她不是澪。」
弥久问:「那她是谁?」
灰白色眼睛转向中央女人。
「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容器。」
弥久腰后的触肢自行伸出。
一条。
两条。
七条。
这一次没有一条不听话。
全部指向母源。
对面的黑色根须也擡起。
像两群动物隔着空地对峙。
母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过来。」
弥久没有动。
「妳不是一直想吃我吗?」
灰白的眼睛弯了一点。
「我也想吃妳。」
天空中看不见的月亮继续被黑暗吞没。
九点整。
整个空洞里所有黑纹同时亮起。
弥久体内那个节点也完全张开。
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母源的全部。
庞大。
古老。
饥饿。
而且——
害怕。
弥久慢慢笑了。
「原来妳真的怕我。」
母源背后七条触肢同时向前展开。
「那就公平了。」
「我也怕妳。」
弥久向前走了一步。
「看看最后谁吃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