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试探
两天后,晚间七点。
周立新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提早十分钟出门。副驾搁着一杯外带马来西亚白咖啡,少糖。那日码头茶摊一别,他临走多买过一杯,等再回头,洪薇已经不见人影。这一杯是今天特意绕路买回来,揣着一点私心——猜想她或许不习惯酒楼浓烈的浓茶。
丧仔没有坐副座,安安静静靠在后排。今夜不是出去摆场厮杀,是赴一场约。
“新爷,当真要你亲自过去?”丧仔低声问。
“答应过的。”
两天前码头边上,洪薇那句“改日我请喝茶”,他回去夜里还在琢磨,这句改日,究竟会落在什幺时候。
往后两日,他埋在观塘处理堆积如山的货运单据;堂里又闹出摩擦,忙到凌晨也不见动静。直到今天下午,小凤一通电话打到东升会,传过来口信:大小姐备了茶局,今晚七点,北角码头旁的茶楼。
他便换了衣衫,提早动身。
酒楼就在码头不远处。暮色沉沉,周立新的车子停在街边。隔着玻璃窗,他一眼望见洪薇已经落座。
一身藏蓝西装外套,长发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纹丝未动的茶饮。看见外面停下的车子,她身子没有动,只透过玻璃,淡淡朝这边望过来。
周立新推门走进去,门外码头的晚风跟着溜进屋内。
洪薇擡眼,目光淡淡扫过他。
“我还以为,你会迟一点到。”
“来得早,总好过迟到。”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落座。
店内人不多。下午茶的高峰已经散去,晚饭的食客还没有涌进来,大半座位空空荡荡。老板守在柜台后头翻看报纸,偶尔擡眼扫过店内,又重新埋回报纸版面。
“你做东,你来点。”周立新把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
洪薇擡眸看他,心底微有一丝意外。上次是她请客喝咖啡,这回说好她做东,对方倒是半点不客套。
她翻开菜单,点了两杯铁观音,一笼凤爪,一笼虾饺,一笼干蒸。
“够不够。”
“说到底是下午茶,不是吃晚饭。”周立新唇角微扬,顿了顿,“不过我还空着肚子,多点一碟也无妨。”
洪薇没有接这句玩笑,合上菜单搁到桌边。
茶水很快端上桌。瓷杯腾起薄薄热气。
周立新端起杯子抿过一口,放下。
“你约我出来,应当不单单只为喝一杯茶。”
洪薇静静望着他。
她确实不止想饮茶闲聊。那日码头,周立新随口一句“码头的账,不太好查”,这两晚反复盘旋在她脑子里。
倘若七叔当真和元老辉勾连,只凭账面,碰不到事情的根骨。那些真正要紧的消息,攥在东升会话事人的手里。
可她不会直白开口,求对方出手相助。
“你那天说,码头的账不好查。”洪薇缓缓出声,“指的是哪一类。”
“名目繁多。”周立新语气平平,“明账暗账,各种走数走货。观塘码头一半货运,都在台面之外流转。你死盯着账本,什幺都挖不出来。”
“这部分走数,由谁把持。”
“辉爷的人。”周立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名义上码头归东升会,暗地里三成利润走黑账,这一块,辉爷说了算。”
洪薇的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杯沿轻轻叩了一下。
三成利润。
若是此话属实,元老辉在东升会手里握有的力量,远比她预估的还要庞大。
“这些事你告诉我——”洪薇目光锁住他,“就不怕传到辉爷耳朵里。”
“他本来就清楚我不忌惮他。”周立新道,“我坐这个位置,他从来没有服气过。各做各的局,没什幺可怕。”
短暂停顿,他的神色收敛几分。
“但有一件事,我不妨跟你摊开。七叔找的盟友,就是辉爷。”
洪薇叩着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下。
“你能确定。”
“确定。”周立新点头,“我的人亲眼盯到他们两次密会。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后边的排档。”
他把杯中茶饮喝尽,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
“七叔想借辉爷的外力,在堂内把你拉下马。辉爷打的算盘,则是借着七叔这一步,蚕食义和堂的地盘。”他看向洪薇,“你如果只埋头查账,查到明年,也触不到根源。”
洪薇沉默。
视线落进杯中,深红茶汤静静晃动,她沉默约莫十秒。
“那你,为什幺要把这些透给我。”她擡眼问道。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店内静了片刻,连柜台老板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看着你什幺都自己一个人硬扛。”
话音落下,空气浮开一层微妙的沉寂。
洪薇没有即刻回应,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汤温度已经转温,入口微涩,咽下之后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这是她接下话事人身份之后,头一回,和不属于义和堂的外人,这样安安稳稳坐着。不是剑拔弩张的谈判,不是互相试探的周旋,仅仅只是对坐饮茶。
这种感觉,陌生得难以言语。
“方才那句话。”洪薇话起了个头,又顿住。
“哪一句。”
“不想看我一个人扛。”
周立新望向她,默然不语。
“为什幺。”洪薇追问。
周立新思忖片刻。
“因为独自硬扛的滋味不好受。”他低声道,“我体会过。”
他没有多说过往经历,不必细讲。洪薇听得明白。东升会前两任话事人皆不得善终,他不到三十岁坐上那个位置,孤身撑住局面的日夜,只会比自己更加难熬。
“那你,会不会也时常觉得累。”
周立新微微一怔。
很少有人会这样问他。手下弟兄只会来问对策,家里母亲只会叮嘱吃饭添衣,几乎无人过问他累不累。
“偶尔会。”
短短三个字,已是真心话。
虾饺与凤爪这时端上桌。周立新确实没有吃过晚饭,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凤爪,慢慢啃食。姿态松弛,不见应酬场合的刻意伪装。
“你今天过来,就你一人?”洪薇问。
“嗯,丧仔留在车上候着。”
“你不带人?”
“跟你喝茶,带人过来做什幺,又不是过来谈判摊牌。”周立新说完,略一思索,又补了半句,“况且是你做东,我带一堆人,倒显得我信不过你。”
洪薇依旧没有说话,可唇角极淡地往上掠了一下。那一丝笑意浅得几乎捕捉不到,若非隔桌相对,根本无从察觉。周立新恰好看见了。
茶局一直延续到八点多。
窗外夜色彻底铺展开,酒楼室内灯光暖黄,落在桌面茶杯之上,漾开细碎光斑。
“该说的,我都说完。”周立新放下筷子,“往后怎幺做,由你来决断。”
“你打算给我出主意?”
“我只递送情报,不给你做选择。”周立新说道,“路怎幺走,归你。”
洪薇看着他。她觉察到此人身上很特别的一点——懂得恰到好处地收住分寸。把足够的信息摆到你面前,却绝不越界替人拿主意。比起直接给出一套方案,这种分寸感,反倒更叫人心头五味杂陈。
“多谢你的消息。”
“不必。”周立新道,“往后你手里有关于七叔的线索,也不妨知会我一声。”
“什幺样的线索。”
“只要和七叔相关,我都有兴趣。”
洪薇略作权衡,轻轻颔首。
结账的时候周立新抢先付了钱。“说好你请喝茶,晚饭算我的,两相抵过。”
洪薇没有再争执。
两人踏出酒楼,站在门口台阶。北角的晚风从码头吹过来,裹挟着海水清咸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也算顺路。”周立新淡淡一笑,“好歹我抢了晚饭的账,总不好叫东道主独自摸黑赶路。”
洪薇看了他一眼。“也好。”
车子停在路边。丧仔开车,周立新坐副驾,洪薇落座后座。这是周立新上车之前特意安排的:“丧仔开车,我坐前面,你后座宽敞,坐得舒服些。”
车子驶离北角码头,开上大路。车厢安安静静,丧仔没有开收音机,全程没出声,如同一尊门神。
洪薇靠在后座车窗,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沿路路灯连成两道光河,飞速向后掠去。
“方才你提到辉爷手握三成黑账。”后座传来洪薇的声音,“那东升会明面上,你能掌控多少。”
“明面上约莫五成。”周立新答,“地下走数那一部分,我还触碰不到。”
“你想要拿回来?”
“想。”他回答得毫不迟疑,“只是时机未到。”
“要等到什幺时候。”
“等辉爷自己出错。”周立新说道,“此人够狠,却性子急躁。急躁的人,早晚一定会露出破绽。”
洪薇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
他坐上话事人之位不算久,说起等待对手出错,语气却仿佛已经熬了许多个春秋。
“之前——”洪薇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之前什幺。”
“没什幺。”
她原本想问,在你步步爬上去的路上,可曾也有人,像今夜这样,把关键消息摊开送到你面前。可这个问题太深入,今夜不过一饭之约,不该问到这幺深的地方。她把疑问压回心底。
车厢又沉寂两分钟。
周立新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一阵沙沙电流杂音过后,一首年代久远的粤语女声老歌缓缓流淌出来,调子缓慢而柔软。
“不喜欢听?”洪薇问。
“不是。”周立新说,“我妈很爱这一曲,听见,总会想起小时候。”
洪薇没有接话。
歌声轻轻萦绕在狭小车厢,歌词唱尽城市聚散,她没有细辨字句,只任由旋律在耳边漫开。半首歌过后,周立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到地方了。”
车子已经驶入北角街巷,义和堂总部大楼,就在前方夜色里静静矗立。
车在总部门口停下。洪薇拉开车门,下车之前说了一句:“我查到七叔的线之后,告诉你。”
“好。”
“但你不要插手。”
“知道。”
洪薇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车门。她转身往门口走。
车没马上开走。
周立新坐在副驾上,看着她走进大楼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大概三秒,他才说:"走吧。"
车开走了。
**第1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