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洪薇的察觉
次日上午十点,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百叶窗切割出条条狭长的日光,斜斜铺在摊开的账本纸页上。洪薇伏在案前,一页页过审账目:油麻地赌档上月流水,北角码头货运台账,堂口名下各处铺面的租金收支。
洪老爷子早年教她,账本就是帮会的血脉。哪里在失血,哪里被人暗中截留,大半猫腻,全都藏在纸面数字之下。翻到油麻地赌档那册,一笔标注为“维修费”的大额支出刺得人眼生,没有任何票据附在后面。洪薇捏起钢笔,在那一行重重圈出一个问号,继续往下翻阅。
就在这时,私人电话在桌面轻轻震动。不是座机,是她随身带的那台。
屏幕跳出来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洪薇稍作迟疑,接起。
“喂。”
听筒静了两秒,一道刻意压变形的男声传过来,像是捂着嘴说话,音色经过掩饰,辨不出原本是谁。
“大小姐,小心后门。”
话音落,通话骤然切断。听筒只剩下单调枯燥的忙音。短短四秒,只七个字。
洪薇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放下。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线人,愿意用这种隐秘方式报信的本就寥寥,可方才那道声音,不在其中。
她把号码抄在便签纸上,搁到一边。
“小心后门。”
这句话里面的分量,她一瞬间便读懂。帮务会议上她强制收回七叔、蛇仔、阿标叔三人手里的总部后门钥匙。如今有人匿名示警,意味着,有人打算绕开她定下的规矩,再打后门的主意。
她向后靠住椅座,闭目思索片刻,按下内部对讲机。
“小凤,进来。”
十秒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凤一身黑色皮夹克,长发束成高马尾,一身利落,随时可以外出行事。她从小跟在洪薇身边,是洪老爷子收养的孤女,话不多,执行力极强,一件事交代下去从不需要反复追问。
“大小姐。”
“帮我查这个号码。”洪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小凤低头记下那串数字,掏出随身小本子誊写完毕,擡眼问道:“想知道关于什幺的。”
“能挖多少就挖多少,登记身份、过往通话记录,全部捋一遍。”
“明白。”
小凤转身要走,洪薇开口叫住她。
“这件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小凤颔首,不再发问,带上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重归死寂。
洪薇目光落回桌上那堆账本。那笔没有凭据的“维修费”,此刻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一笔账目的漏洞。她合上账本推到桌边,后背靠着椅背,短暂敛神。
---
午后,洪薇动身去往大龙凤酒楼。
匿名电话之后,心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她不让车子开到正门,叫阿南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自己顺着后巷绕路,直接从后厨推门而入。
后厨热气蒸腾,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厨师们忙着备料。满叔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站灶台边试汤的咸淡。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洪薇从后厨进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大小姐,怎幺从后门过来。”
“顺路,找你问几句话。”洪薇语调平淡。
满叔解下围裙擦干净手掌,引她走进一间闲置小包间,关上屋门。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大龙凤酒楼泛黄的旧照片。
“大小姐,你尽管问。”
“七叔最近有没有来过酒楼。”
满叔眉头微蹙,仔细回想。
“来过一趟,前天下午。说是要订酒席宴请朋友,细细问过菜单,还要我推荐招牌菜,看着像真要摆宴。”
“后来呢。”
“定金付了,转天又打电话取消,说朋友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往后有没有再来敲定时间。”
“没有了。”满叔摇头。
洪薇心底一动。七叔素来行事老成,订席又无故取消,不似他一贯做派——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摆这桌酒。
“他订位那天,还有旁人来过?”
“蛇仔也来了。没有吃饭,就站大门口,跟七叔低声聊了几分钟才走,我看蛇仔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了,多谢满叔。”
满叔沉默片刻,低声补上一句,语气不是刻意警告,更像过来人的提点:“堂里有些老辈,最擅长背地里摆弄手段,大小姐万事当心。”
洪薇没有客套道谢,只沉沉点头。
走出包间穿过大堂,午后客人稀疏,空桌上散落茶杯茶壶,日光斜斜落进来,在桌面水渍上映出细碎亮光。踏出酒楼正门,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
一台灰色丰田静静泊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车内人影。引擎盖上落了几片干枯树叶,看得出来已经停在这里许久。
洪薇默记下车牌,不多停留,转身沿着街边走开。
那辆灰色丰田并没有跟上来。但她心里清楚,在她踏出酒楼之前,这辆车就已经守在对面。
---
傍晚六点。
暮色漫过北角,街灯逐一点亮,天空晕开一层灰蓝。
小凤推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捏着一张打印记录。洪薇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喧闹的街巷。
“大小姐。”
洪薇转过身,接过纸张。
“匿名号码登记人名叫陈永发,五十三岁,登记住址深水埗。”小凤汇报,“但只是一张便利店买的预付卡,真正使用者不是本人。陈永发三年前已经移民加拿大,旧房子早就转手。有人盗用他的身份办卡,不需要实名签字。”
“通话记录呢。”
“干净得异常。这张卡只打出那一通打给你的电话。打完直接关机,至今没有再启用。我试着回拨,一直是关机提示。”
洪薇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也就是说,完全追不到源头。”
“是的。做事的人非常老练,用完即弃,不留痕迹。”
洪薇把纸张对折,收进抽屉,轻轻合上。
“还有新情况。”小凤继续说道,“蛇仔昨天中午去过观塘。”
洪薇擡眼,动作放得很慢:“去那边做什幺。”
“没有确认会面对象。阿南的人尾随,但是蛇仔十分警觉,在工厂区绕了好几圈甩尾巴,最后钻进一间茶餐厅。那片属于东升会地盘,跟踪的人不敢靠太近暴露,只看见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便离开。”
“茶餐厅叫什幺名字。”
“成记。”
洪薇把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继续盯死蛇仔。只要他再动身往观塘去,立刻回报。”
“明白。”小凤顿了顿,还是开口,“大小姐,那通匿名电话,你心里可有猜想是谁?”
洪薇没有给出确定答案,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
“不论是谁,消息本身是真的。最难分辨的是,报信的人,是真心示警,还是故意抛出线索,引我踏进别人布好的局。”
小凤不再追问,点头退出去。
---
夜色彻底笼罩北角,街上行人慢慢稀疏,偶尔有车子驶过,轮胎碾过马路的声响短暂飘上楼,转瞬消散。
办公室只剩洪薇一人。
两件事在脑海来回盘旋:一通来路不明的匿名警告,还有蛇仔潜入东升会的地界观塘。
“小心后门”,说明有人洞悉七叔在暗中布局,至少此人并不站在七叔那边。蛇仔奔赴观塘,那是东升会的地盘,作为七叔的心腹,此行必然是和东升会的人私下接头。
两条线索拼到一处,局势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
她并不慌乱。从接下义和堂这副担子的那一日,她便早有准备。冲突或早或晚总会到来,对手可以是七叔,也可以是别的元老。坐到这个位置,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拉开抽屉,取出黑色封皮笔记本。本子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到空白一页,提笔,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
1. 蛇仔,观塘成记茶餐厅——会面对象是谁?
2. 七叔,下一步会采取何种行动?
3. 匿名来电者,身份存疑,敌友难辨。
4. 后门钥匙,何人试图绕过管控。
写完,她笔尖停在第四条末尾,画下一个硕大问号,旁侧落下一字:**七?**
放下钢笔,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抽屉。
---
同一时间,北角居民区,七叔家中。
屋内没有开灯,电视机也是关的。七叔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道窄缝,目光牢牢锁死楼下街巷。街灯昏黄,路面浮起蜡黄色光晕,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他静静观望一分有余,反复确认楼下没有蹲守的尾巴,才转身走到玄关,从衣架取下一件压箱底的深色外套穿上,扣上一顶鸭舌帽,帽檐狠狠压下,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直接打车。徒步穿过两条曲折窄巷,路上数次回头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走到路边拦计程车。
拉开车门前,先扫一眼车厢,确认没有旁人,才弯腰坐进后座。
“去哪里。”司机回过头问。
“观塘,工厂区。”
出租车缓缓驶离路边。街旁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橘色光一阵阵扫过七叔的面孔。外套长久收在衣柜,身上漫开淡淡的樟脑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今夜这场赴约,容不得半分差错。
手指在膝盖轻轻叩了两下,之后便一动不动,任由车子载着自己奔赴那场吉凶未卜的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