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的时候,你身边的被褥是空的。
不是那种“刚离开”的空——被褥凉透了,人走了至少一个钟头。梅雨季的夜潮得能拧出水,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雨腥味,你披了件外套出去找他。
银时在客厅窗边坐着,背对着你,手边一瓶酒快见底了。窗户开了条缝,雨声从缝里挤进来,他就坐在那点雨声旁边,像坐在整个江户的边上。
“睡不着?”你问。
“大人的夜生活。”他没回头,“懂不懂。”
“夜生活是半夜一个人坐在窗边喝闷酒?”
“这叫品酒。”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品的是寂寞。”
你看了看他握杯的手——端得挺稳,就是指节泛白。你什幺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喂。”
“陪品。”
“你什幺时候学会喝酒的。”
“没学会,所以只喝一口。”
他“啧”了一声,没拦。窗外的雨还在下,你俩谁都没说话。梅雨季的雨没有性格,不吵不闹,就是没完没了,下得人心里长蘑菇。
先开口的是他。怕寂寞的人憋不住。
“……吵醒你了?”
“没有,”你说,“我渴了。”
“渴了喝水,说喝酒的都是骗人。”
“嗯,我骗人。”你抿了一口,辣得皱眉,“那你半夜坐在这里品寂寞,也没骗人?”
他侧过脸看了你一眼,路灯给他的银发描了个亮边。他擡手揉了揉鼻子,把杯子转得比方才快了一倍。“……你这女人,得理不饶人。”
“我没得理,我只是口渴。”
他哼笑一声,仰头干了杯里的酒。半瓶酒下肚的人话会变多——这一点你早有观察:他喝醉了不闹事,就是变乖,神乐让他写名字他就写,工工整整写三遍。
“喂,我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你知道我梦到什幺了吗。”
“梦?”
他没马上答。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雨声把那段沉默填得很满。
“……以前的。”他最后说,就两个字,“很久以前的事。”
你没问是什幺事。有些年份他从来不提,你也就从来不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了他也只会把话掐掉,再顺手拿一句玩笑把场面糊过去。他背着什幺,你只见过一些边角:下雨天的沉默,深夜的酒,还有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那一层怕失去的底色。
“下雨天容易做那种梦。”他像是在解释,又像在给自己找台阶,“都过去多少年了,还做。你说人是不是很贱,越想忘的,梦得越勤。”
“嗯。”你说,“所以你在喝酒。”
“……被你看穿了啊。”他笑了一下,很轻,“喝醉了就不做梦,这招用了十几年,百试百灵。”
“伤肝。”
“肝是武士的消耗品。”
“你现在不是武士了。”
“所以消耗得更理直气壮。”
你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起身进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杯热的——热牛奶,没加糖,杯壁烫手,你垫着抹布端出来,塞进他手里。
“喝这个。”
“喂,我喝的是酒——”
“现在是牛奶了。”你说,“从现在起没有酒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热牛奶,热气糊上来,把他的死鱼眼熏得眨了眨。
“……哪来的歪理。”他嘟囔着,还是喝了。喝到底,把空杯子递回来,像上交作业,“还有吗。”
“有。一天限量一杯。”
“小气。”
“这叫健康管理。”
他“啧”了一声,扶着窗框站起来,半醉的人站得晃,你伸手扶了一把,他顺势把重量靠过来一点,又立刻收回去,嘴上还嫌弃:“谁要你扶。”
“嗯,刚才靠过来的是鬼。”
“……那是梅雨天的湿气。”
“湿气还挺重。”
“废话,梅雨季嘛。”
走到和室门口,他忽然回头:“喂,我那瓶酒呢。”
“充公了。”你说,“明天还你。”
“利息呢?”
“利息是一碗粥。”
“……什幺破利息。”他嘟囔着钻进被褥,动作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幺似的。
躺下之后他背对着你,半天没动静,你以为他睡了,正要合眼,听见他闷闷地开口:“喂。”
“嗯?”
“……没什幺。”他把被褥往上拉了拉,“睡吧。”
“银时。”
“干嘛。”
“以后做那种梦,就踢我一脚。”你说,“我陪你醒着。”
被褥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才听见一句很轻的、被雨声泡软了的:“……知道了,真是欠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你合上眼,觉得这几个字比什幺长篇大论都好听。
第二天早上,利息到账之前,欠债人先倒下了。
“哈啾——!”
一个喷嚏从和室里炸出来,动静大得登势婆婆她们在楼下都能听见。你端着粥进去的时候,银时裹在被褥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头银毛和半截通红的鼻子,活像一条病入膏肓的银色毛毛虫。
“小感冒。”他的鼻音重得像换了个人,“不用管我。”
“哈啾——!”
“嗯,听起来确实很小。”
神乐从客厅噔噔噔跑过来,扒着门框看了一眼,表情凝重地回头朝客厅喊:“新八,银酱病危阿鲁!”
“别咒我啊喂!”被褥里的毛毛虫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
新八端着洗了的衣服出现在门口,看着裹成一团的银时,推了推眼镜:“被真选组通缉都没事的人,被梅雨放倒了。”
“那是因为真选组不敢抓我!”
“他们抓过你好几次了,银桑。”
你把粥放在他枕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脑袋往后缩:“喂、不用,我自己来——”
“乖,别动。”
他就不动了。死鱼眼在天花板上乱转了两圈,最后钉在房梁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手贴上去的瞬间你就知道不用体温计了——烫得能煎蛋。这个男人被刀捅了都能自己溜达去医院,被感冒放倒的第一天就烧得像万事屋的暖气。
“三十八度五往上,”你宣布,“今日营业项目:卧床。”
“万事屋没有这个营业项目。”
“从今天开始新增。”
你把粥端起来递到他嘴边。他看着粥,又看看你,伸手来接:“我自己能吃。”
“手擡得起来?”
他试了试,胳膊在被褥里动了动,没擡出来。他沉默两秒,用气声说:“……今天算你赢。”
“我不觉得这是比赛。”
“万事屋所有的事都是比赛。”他张嘴就着你的手喝了口粥,喝完皱眉,“粥没味道。”
“病人要吃得清淡,你的血糖不配拥有甜粥。”
“病人需要糖分!”
“你的血糖值已经替你吃过了。”
“……”他噎了半天,认命地凑过来喝第二口,“明天我教你,怎幺把没味道的粥煮出味道。”
“病人负责喝,不负责点评。”
“病人才最有发言权阿鲁!”门口的神乐举手。
“没你的事!”
药是苦的。他咽下去,整张脸皱得像被雨淋过的纸,缓了半天,幽幽地说:“这药是登势婆婆配的吧,喝完更想交房租了。”
“药后奖励。”你往他手心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含着。”
这颗糖在江户的货架上买不到。是你找歌舞伎町一家做了三代糖的老铺子定做的——草莓味,无蔗糖,代糖配方,前后试了五版才定下来。起因是某个抽屉里的体检单,血糖那一栏的数字旁边,医生的字写得很用力。甜食瘾比命还硬的家伙戒不掉糖,你干脆给他造了一种能吃的糖。
“我又不是神乐。”
“神乐的奖励是布丁,你的奖励是糖,待遇不一样。”
他哼了一声,没再抗议,糖进了嘴,腮帮子鼓出一小块,说话都含糊了:“……谁要吃小孩的东西。”
“嗯,谁要吃呢。”你说,“对了,还有个偏方——含着糖睡觉,不会做那种梦。”
“哪来的迷信。”他斜了你一眼,“江户的医生听了都要连夜改行。”
“我妈说的。我小时候做噩梦,她都给我一颗糖。”你说,“含着糖的梦都是甜的。”
“……什幺歪理。”他把被褥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那截红鼻子,“随便你。”
翻译过来是:糖留下。
下午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你在旁边守着。他睡得不安稳,眉头拧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念什幺,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攥住了你的袖口。
攥得很紧。
你没抽,就坐在旁边陪着他,顺手把窗关小了条缝,雨声就远了。过了很久,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匀下来,手上的劲也松了,但没放开。
你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想了想这让你不太好活动,索性把外套脱下来,袖口的布往他手里又送了送。
等他自己发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盯着自己攥着你衣服袖子的手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松开,翻身,背对你,装作刚才什幺都没有发生。
“醒了?”你问。
“……嗯。”被褥里的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五点半。粥凉了,我去热。”
“喂。”
“嗯?”
“……袖子。”他背对着你,声音小得快埋进被褥里,“皱了。”
“皱了就皱了。”
“……哦。”
你端着粥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他正低着头,把那截袖口翻来覆去地抚平,抚得很认真,抚完还攥在手心里捏了两下,才放开。
梅雨季过完的那个周末,你大扫除,从沙发底扫出来三样东西:神乐的醋昆布包装袋、新八的眼镜布,还有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和之前的电影票根放在一起。
你看着那七张糖纸看了很久。从重感冒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好七天。一天一颗,一颗不落。
你把盒子原样塞了回去,没拆穿。当天晚上,你往他枕头边放了一颗新的糖,什幺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糖没了。枕头边多了一张字条,字迹规整得像印刷体:“库存告急。”
你看着字条笑了一会儿,去厨房数了数糖罐——还剩半罐。你拿了纸笔,在糖罐上贴了张便利贴,三个字,字迹端正:
“银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