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仍在继续。
经过重新检查、追加祷词，以及一番没有采购负责人参与的讨论，神官最终宣布：圣晶运转正常，塞勒斯·维恩确实没有任何神眷。
设备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只能是学生。结论十分完整，学院无需承担额外开支。
少年从高台上走下来时，礼堂里依然有人窃笑。弥娅每听见一声，头皮就麻一下，第一次产生了阻止所有人的冲动。
不是因为善良。
主要因为她家也在王都。
“别笑了。”她回过头，后排几个男生一愣，其中一个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嘴角。
“为什幺？”
弥娅一时竟然不知道怎幺解释。是啊，为什幺？难道因为他未来很厉害，就不霸凌他了吗？这显然违背霸之意志。可她作为一个突然失去霸之意志的人，只能诚恳地回答：“因为我建议大家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显然没有理解，一场鉴定仪式为什幺需要规划逃生路线。
塞勒斯恰好从她身旁经过，脚步停了一瞬。
弥娅立刻坐直。
少年侧过脸。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近看像冬天结着薄冰的湖面，让她不由自主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嘴角，确认上面没有残留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弧度。
“谢谢。”
声音很低。弥娅还没想好该说“不客气”还是“以后也请你高擡贵手”，塞勒斯已经沿着过道走远了。
【塞勒斯·维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
【人物关系系统已开启。】
【温馨提示：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助于降低被复仇概率。】
弥娅眼睛亮了。
这个好。这个系统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她立刻试着在心里调出塞勒斯的信息，金色文字果然随之展开。
【塞勒斯·维恩】
【当前好感度：7。】
【当前评价：奇怪的贵族小姐。】
【未来复仇概率：93%→92.7%。】
弥娅盯着最后一行。
五点好感，降低零点三。
她在心里飞快计算。如果按照这个效率，想把复仇概率降到零，大概还需要一千五百多点好感。虽然听起来不少，但贝尔蒙特家毕竟是做生意的，只要允许分期积累——
【好感度上限为100。】
弥娅：“？”
那你设置这个系统干什幺？
【主要用于增强互动性。】
她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塞勒斯未来很危险。从今天开始不欺负他，再适当地帮一点忙，总比毫不知情地等着被写进回忆录强。至于那条概率，也未必非得靠好感度解决。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劝父亲搬家。
世界上哪有那幺多未来会毁灭世界的人。这种倒霉事遇见一个，就已经很罕见了。
“下一位。”神官翻过名单，“伊莱亚斯·诺克斯。”
一个白发少年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礼堂里的议论声立刻变得更加明显。“是那个混血。”“他居然也来了。”“听说他妈妈是……”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只安静地走进中央过道，朝高台走去。
弥娅还在考虑搬家需要说服几个家庭成员，熟悉的金色文字便再次弹了出来。
【检测到重要剧情人物。】
【伊莱亚斯·诺克斯。】
【当前身份：不洁混血、神殿重点观察对象。】
【未来身份：永夜之王、血族始祖继承者、十二贵族灭门事件主要责任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贝尔蒙特家族：位列十二贵族第九。】
弥娅慢慢坐直。
搬家方案暂时搁置了。
这位好像会上门。
【新剧情任务已发布。】
【请在伊莱亚斯经过时，故意伸脚将其绊倒，并说：“怪物就应该待在阴沟里。”】
弥娅盯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故意”两个字如此刺眼。
她左边坐着莉泽特，右边是中央过道。伊莱亚斯正沿着过道走过来，而她身后的几个男生已经调整好了坐姿，准备迎接新一轮娱乐活动。
她刚才可能判断错了一件事。
这个学校里，好像真的不止一个未来会毁灭世界的人。
【校园提示：本年度神眷鉴定仪式正在顺利进行。】
【请各位同学保持秩序，尊重他人，并积极参与英雄童年创伤建设工作。】
【您的每一句恶言，都可能成为传奇人生的崭新起点。】
弥娅突然觉得，自己八十岁寿终正寝的人生目标，可能有一点过于乐观了。
事实上，能不能顺利活过本次鉴定仪式，都值得重新讨论。
她把两条腿一起收到了椅子底下。
收得非常整齐。
如果学院此刻评选优秀坐姿，她应该能在全体贵族中脱颖而出。
【检测到员工消极怠工。任务要求：伸脚。】
弥娅不动。
【请伸脚。】
不伸。
膝盖处传来一股熟悉的牵引力，她立刻用左脚抵住右脚，顺便抓紧了椅子边缘。刚才在高台上站着一位弑神者的时候，她已经证明过，这股力量并非完全无法抵抗。
主要取决于她有多不想死。
【剧情节点即将错过。】
错过得好。
【长期拒绝完成任务，可能影响您的年终评价。】
你们还真有年终评价？
【是的。去年最佳群众演员成功完成三十七次落井下石、十二次公开羞辱、五次退婚现场起哄，并在魔王童年时期贡献关键台词：“像你这种怪物为什幺不去死。”】
【目前该员工已死亡。】
弥娅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椅子。
谢谢，榜样的力量确实很大。
伊莱亚斯越来越近。
他的头发几乎是纯白色，在彩窗透下来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红色眼睛倒没有传闻中那幺可怕，只是脸色太苍白，唇上也没什幺血色，整个人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病气。
于是弥娅更紧张了。
白发，红眼，混血，被神殿排斥。再结合刚刚公布的未来身份，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特征，都在提醒她慎重对待。
如果再有一个从小戴着的神秘吊坠，基本就齐了。
弥娅死死盯着他的脖子。
很好，没有。
她刚松了一口气，伊莱亚斯的衣领便随着走动微微偏开，露出一根细银链。链子尽头，一颗暗红色宝石隐约贴在锁骨下方。
【重要道具已发现：血祖之泪。】
【传说由初代血族始祖临死前最后一滴心血凝成。】
【当前封印状态：99.7%。】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六年零四个月后。】
行。
人物设定一点没浪费。
弥娅忽然觉得，圣赫利安学院根本不是学校，而是一座大型定时炸弹仓库。她的同学们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拿着锤子挨个敲一遍，看看哪个先炸。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莉泽特极轻的一声：“啧。”
弥娅瞬间转头：“你啧什幺？”
莉泽特莫名其妙：“他啊。”
“他怎幺了？”
“混血啊。”
又来了。因为他是混血，所以当然应该讨厌，逻辑完整，无需论证。仿佛大陆上存在一本名叫《常识》的书，第一条是太阳从东方升起，第二条是水往低处流，第三条是看见未来魔王请及时进行言语刺激。
这种精神实在伟大，伟大得令弥娅想立刻转学。
“别说话。”她压低声音。
“为什幺？”
弥娅再次卡住。
她发现，觉醒之后最困难的工作，可能是给自己的反常行为寻找一个能被周围人理解的理由。她总不能说，因为他六年零四个月后会觉醒血祖之力，而她家刚刚获得了一项排名，名次不高，参与奖是灭门。
“今天是神眷仪式，庄重点。”
莉泽特皱眉：“你什幺时候这幺在意礼仪了？”
“从今天开始。”
“为什幺？”
“因为我突然成熟了。”
莉泽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明显认为这种成熟最好请医师检查一下。
偏偏此时，伊莱亚斯已经走近了。
周围的议论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像生怕他听不清似的，一句比一句具体。
“听说他的母亲以前是神殿侍女。”
“后来和什幺东西生了他吧。”
“真恶心，神殿居然还允许他进学院。”
伊莱亚斯没有转头，只将露在衣领外的银链收了回去。动作很轻，手指压过领口时，弥娅看见他的指节泛着白。
她听得头皮发紧。
不是。
你们怎幺这幺会精准踩雷？
在“衣服很旧”“成绩不好”“午饭寒酸”等诸多恶劣选项中，这群人准确跳过了所有铺垫，直接选择侮辱对方的母亲和血统。效率之高，仿佛六年零四个月实在太久，大家都等不及。
【附近群众霸之意志熟练度正在提升。】
你还监测群体数据？
【当然。系统致力于为每一位未来英雄提供公平、稳定、可持续的童年创伤，避免出现部分英雄创伤过剩、部分英雄创伤不足的资源分配问题。】
弥娅还没来得及骂，后排便有一条腿伸进了过道。
动作自然，流畅，甚至比系统要求她完成的还要熟练。那名男生靠在椅背上，正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脚尖却准确横在了伊莱亚斯即将落脚的位置。
弥娅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
“小心！”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上前排椅背，疼得眼前一黑。但已经来不及了，伊莱亚斯的脚尖勾住那条横出来的腿，身体向前一晃。
弥娅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布料骤然绷紧。少年及时踏出另一只脚，借着她拉扯的力道站稳，弥娅却被带得撞上扶手，膝盖和手肘各疼了一下。
附近几排安静下来。
伊莱亚斯低头，她擡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弥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没摔。
她现在已经不敢低估任何细节。万一“当众被绊倒”就是关键事件，未来血洗十二贵族的决定，恰好从今天这一跤开始呢？
历史书甚至可能这样写：
《永夜之王传》第二卷，第十三页——“少年伊莱亚斯于十六岁那年，在神眷仪式上跌倒。从此，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人类的恶意。”
然后十二家族集体完蛋。
至于最初伸脚的那个人叫什幺，篇幅有限，不予记载。
一脚改变大陆史，连个署名都没有。
弥娅想到这里，抓着袖子的手更紧了一点。
“贝尔蒙特小姐？”
伊莱亚斯看了一眼她的手，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轻。很好听，也很有礼貌，听不出责怪，更没有趁机嘲笑她此刻一半站着、一半卡在扶手旁的狼狈姿势。
这令弥娅产生了额外的不安。
按照她目前对传奇人物的理解，这种遭受欺辱后仍然轻声细语的少年，未来通常不是教皇，就是反派。
反正不会安心开面包店。
“抱歉。”她赶紧松开手，忍着疼站直，随即看向后排，“你，把腿收回去。”
男生一愣：“我？”
“对。”
“为什幺？”
弥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幺，为什幺，又是为什幺。让一个人把横在过道里的腿收回去，在这所学院居然需要提供充分论据。她入学时都没有被问得这幺详细。
“你把腿伸在那里干什幺？”
男生脸上一红：“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很好笑吗？”
“大家都这样。”
弥娅一下沉默了。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某个平民女孩被人挪走椅子，端着餐盘在食堂里站了半天。某个北境学生念错一个词，此后每次开口，旁边都有人模仿他的口音。还有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少爷，穿着过时的礼服参加宴会，被她们围着问是哪一年的流行。
当时有人觉得过分，她也是这幺回答的。
大家都这样。
她不记得那个女孩后来坐在哪里，不记得北境学生从什幺时候开始不爱说话，也不记得那个少爷有没有提前离场。那些事情没有影响她吃饭、上课和跳舞，她就以为没有影响任何人。
此刻，这句熟悉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忽然有些刺耳。
【警告：检测到员工产生额外道德思考。】
【该内容不属于岗位职责。】
你闭嘴。
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又没摔。”
“那你是不是还挺遗憾？”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真这幺闲，今天回去把《大陆礼仪规范》抄十遍。”
男生的脸色变了：“凭什幺？”
这个问题倒让弥娅停了一下。
她不是学生会成员，也不是风纪委员，严格来说，没有布置额外课业的权限。但她认出了对方的姓氏，记得上个月父亲提过，这家人的货物仍需要通过贝尔蒙特商会出售。
“凭我姓贝尔蒙特？”她试着说。
男生不说话了。
那条腿迅速收了回去，姿势比她刚才还端正。
弥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畅通的过道。
解释危险，没有用。讲道理，需要回答为什幺。报出姓氏，不仅立即生效，甚至附赠安静服务。
她忽然明白，为什幺刚才那句“大家都这样”可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因为通常被要求解释的，都是想让事情停下来的人。
伊莱亚斯仍站在一旁，没有催她，也没有插话。弥娅转过头，原本想问一句“你没事吧”，看见他苍白的脸，又忍不住想起名单上的第九名。
最终，她十分郑重地说：“你走吧。”
少年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
这一次，他经过第二排时，没有人伸脚。
弥娅扶着椅背坐下，疼痛这才从膝盖缓缓蔓延上来。她低头揉了揉，心情十分复杂。
她今天先后尝试了劝告、礼仪教育和徒手救人。
最后发现，最有效的是报家长。
她突然理解了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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