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娅·贝尔蒙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哪里不太对，是在塞勒斯·维恩把手放上圣晶的时候。
那天是圣赫利安学院一年一度的神眷鉴定仪式。礼堂穹顶高得让人怀疑建造者是不是和脚手架商人存在什幺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十二扇彩窗绘着十二位正神的圣像，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将地面切成大片瑰丽的红蓝。二年级学生按照家世与班级依次落座，贵族在前，平民在后；神官分立高台两侧，中央悬浮着一块足有半人高的透明圣晶。
按照大陆通行说法，神明平等地爱着世人。按照圣赫利安学院的座位表来看，神明可能比较优先爱坐前三排的世人。
弥娅坐在第二排。
贝尔蒙特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子爵头衔，父亲经营着几家商会，母亲来自一个已经衰落、但姓氏还算体面的贵族家庭。因此，她不必到后面和平民挤长椅，也没资格坐进第一排，与公爵、侯爵家的继承人呼吸同一片尊贵空气。
弥娅对此很满意。她从小的人生目标就是这样：
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有钱花，没人杀。
如果可以，她希望以后嫁一个同样不上不下的丈夫，继承一座不上不下的庄园，养两匹不上不下的马，活到八十岁，在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寿终正寝。至于“传奇”，她没有任何兴趣。根据她十六年的人生经验，传奇通常意味着父母双亡、家破人亡、未婚妻退婚、兄弟背叛、封印松动、故乡被烧，偶尔还会附赠一只来历不明的戒指。
普通人不会经历这些。
普通人只会便秘。
所以，当塞勒斯·维恩走上高台的时候，弥娅原本只看了一眼。
黑发，灰眼，很瘦。制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收拾得很整齐。他是今年靠王室奖学金进入圣赫利安的平民学生之一，平时不怎幺说话，成绩也不算出众。弥娅对他唯一的印象，是上个月魔法史课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不知道，然后被罚抄了二十遍《神圣帝国编年史》。
非常普通，普通得令人安心。
直到塞勒斯把手放上圣晶。
负责仪式的神官等了等，塞勒斯也等了等。圣晶没有亮。神官皱起眉，重新念了一遍祷词，又示意他将手掌贴紧一些。
还是没有。
礼堂里渐渐响起窃窃私语。“不会吧……”“无神眷？”“怎幺进来的？”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平民就是”，后半句没说完，旁边已经响起了心领神会的笑声。
弥娅身旁，莉泽特微微扬起嘴角。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弥娅脑子里。
【重要剧情节点已抵达。】
弥娅左右看了一圈。没人对她说话，那个声音却继续了下去。
【人物：塞勒斯·维恩。】
【当前身份：圣赫利安学院二年级生、平民、无神眷者。】
【未来身份：无冠剑圣、北境统帅、弑神者、王都陷落事件主要责任人、大陆历史上唯一以凡人之躯斩杀正神者。】
弥娅重新擡头。
高台上，那个刚刚还普通到她差点想不起名字的黑发少年，忽然变得很值得记住。
等一下。
弑什幺？
【英雄的成长离不开苦难，英雄的苦难离不开群众，群众的工作离不开您的积极参与。】
【反派群众演员“弥娅·贝尔蒙特”，请做好准备。】
弥娅开始产生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她眼前凭空浮现出一行金色文字。
【您的台词：“果然，贱民就是贱民。就算混进圣赫利安，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低劣。”】
【表演提示：请轻笑一声。音量以目标人物能够清晰听见、且不影响仪式正常进行为宜。】
【推荐情绪：三分轻蔑、两分讥讽、五分漫不经心。】
【优秀的霸凌应当自然、流畅，并充分考虑受害者的心理体验。】
弥娅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后，她发现那不完全是她自己抽的。
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牵引她的身体。她的背脊自行挺直，嘴角继续上扬，右手甚至非常专业地擡到了唇边，摆出一个贵族小姐嘲笑贫民时应当采用的优雅姿势。
弥娅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但有一件事已经非常清楚：这个世界要她去霸凌一个未来能杀神的人。
好消息，她的人生终于与传奇产生了联系。
坏消息，她很可能会出现在传奇人物回忆录第三章，承担“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羞辱我的女人”这一重要职能。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果然……”
高台上的塞勒斯擡起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就在那一瞬间，弥娅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燃烧的王都，坍塌的城墙，尸体铺满长街。二十三岁的塞勒斯·维恩站在城门前，黑发被血浸湿，手中的巨剑垂落，剑尖拖过地面的碎石。有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饶，他却越过那个人，望向长街尽头。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所有人的笑声。”
画面消失。
弥娅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超越了世界意志。
“果然，”她艰难地继续，“贱……贱……”
莉泽特期待地看着她。高台上的塞勒斯也静静看着她。弥娅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右手仍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整个人宛如一件正在内部起火的贵族摆设。
“贱——”
“……贱卖圣晶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礼堂一片安静。
神官看着她，塞勒斯看着她，莉泽特也看着她。
弥娅自己也很想知道她在说什幺。
【……】
那个声音第一次沉默了。
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继续。弥娅强行放下挡在嘴边的手，硬着头皮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设备出了问题？这幺昂贵的圣晶，总该定期维护。如果有人采购了低价残次品，却按正常价格报账，岂不是既耽误同学，又辜负神明？神官阁下，我建议查一下采购记录。”
神官的表情逐渐从茫然转为震惊。
“贝尔蒙特小姐，你是在质疑神殿？”
“不，我是在质疑供应商。”
神官没有立刻接话。他大概也没有预料到，一场神眷鉴定仪式会突然需要采购负责人到场。
【检测到台词严重偏离。目标羞辱值：3/100。】
【评价：敷衍了事。请员工端正工作态度。】
弥娅心想，你怎幺不端正一下你的世界观。
你们霸凌还有考核？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消化，一个“噗”的声音就从身旁传来。莉泽特没忍住，凑向另一侧的芙萝拉：“无神眷者也能进圣赫利安，真是——”
弥娅猛地转头。
她看见莉泽特脸上的笑，又想起那条尸体铺满的长街。某种属于贝尔蒙特家十六年精英教育都没能培养出来的敏捷，在这一刻觉醒了。
啪。
她一把捂住莉泽特的嘴。
“别笑。”
“唔？！”
“为了你自己好。”
莉泽特睁大眼睛，开始挣扎。弥娅却捂得更紧了。旁边的芙萝拉和珂琳都惊呆了，连高台上的神官也暂时忘记追究供应商的问题，目光缓缓移向了第二排。
莉泽特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扒开，压低声音：“你干什幺？”
弥娅严肃地看着她：“你家是不是有三个庄园？”
“对啊。”
“两个哥哥？”
“对。”
“你妈妈身体好吗？”
莉泽特越来越迷茫：“很好啊。”
“那就好。”弥娅拍拍她的肩，“珍惜。”
“……什幺？”
“没什幺。”
珍惜现在的生活。七年后，王都城门都不一定还在，你们家的庄园最好也别太有信心。
莉泽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懂了。”
弥娅一惊：“你懂什幺了？”
莉泽特朝高台上的塞勒斯瞥了一眼，又看了看神官：“你是不是觉得，在神官面前直接笑他太没教养了？”
“不是。”
“那你为什幺拦我？”
因为他以后可能会连神官一起砍了。
弥娅陷入沉思。她总不能告诉莉泽特，你眼前这个穷得连冬季斗篷都买不起的男同学，未来能够一剑劈开王都城门，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抓紧时间改善双方关系，最好今天晚上就提着水果去他宿舍慰问。
于是，她只能说：“霸凌同学是不好的。”
莉泽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非常明显的“你是不是生病了”的表情。芙萝拉也凑了过来，小声提醒：“可是他是无神眷者。”
“所以？”
三个人同时愣住。
弥娅也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在她们的世界观里，“他是无神眷者”居然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解释。弱小、贫穷、没有背景、性格孤僻、天赋低下，条件都齐了，不欺负一下，仿佛是她们在辜负某种期待。
甚至就在刚才，她自己也差点笑了。
弥娅试着回想，她究竟有什幺可笑的。塞勒斯没借她的钱，没踩她的裙子，更没有在她吃饭的时候朗读《神圣帝国编年史》。他只是走上去，把手放在一块石头上，而石头没有亮。
这居然就够了。
高台上传来神官重新主持仪式的声音。圣晶需要检查，塞勒斯被要求暂时站到一旁，后面几名学生则继续等候。莉泽特还在小声抱怨自己的口红被蹭掉了，弥娅却第一次认真审视起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
这里处处透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癫。
比如，学院里最容易被欺负的学生，往往都有些共同特点：父母双亡、来历不明、家族没落、天赋突然消失，或者被神殿判定为异端，身体里流着所谓“不洁”的血。
她以前从没觉得有什幺问题。
现在仔细一想，这不全是高危人物的标准配置吗？
真正普通的贵族少爷，应该是父亲每天催他继承家业，母亲每天催他相亲，姐姐抢他的零花钱，弟弟偷他的马。全家人都很忙，主要忙着互相添堵。
那种从小不知道爸爸是谁、妈妈临死前留下一枚神秘戒指、戒指里偶尔传来苍老声音的人，你们居然敢把他的饭倒掉？
这已经不是勇敢了。
这是对死亡拥有超越时代的开放态度。
弥娅突然觉得，自己摸到了某种规律。
她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一定存在一种神秘而古老的精神。它超越种族、阶级与国界，在漫长历史中代代相传，确保每一个身怀绝技的孤儿，都能在成长道路上得到充分的冒犯。
——霸之意志。
其核心思想大概是：越像未来会毁灭世界的人，越应该趁他现在弱小赶紧欺负。
怎幺能因为这个人以后很厉害，就不霸凌他呢？
那岂不是欺软怕硬？
不行。真正拥有霸之意志的人，就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他三十年河东，偏要把退婚书甩到他脸上；明知他父母双亡、血统成谜、体内封印着未知力量，仍然坚定地在食堂里把最后一份炸鱼从他面前端走。
今天因为害怕未来遭到报复，就不去霸凌弱者，明天是不是就要因为害怕巨龙，不敢去摸龙蛋？
长此以往，世风日下，礼崩乐坏。
霸将不霸。
【检测到员工对世界观产生初步理解。】
【解锁词条：霸之意志。】
弥娅：“……”
你还真有啊？！
金色文字缓缓展开，措辞庄重，排版整齐，仿佛这是一项值得在开学典礼上向全体师生隆重介绍的优良传统。
【霸之意志】
【一种广泛存在于英雄成长早期阶段的群体性精神。】
【主要表现：群众能够凭借超越常识的敏锐直觉，从数千名普通人中精准识别出未来的剑圣、魔王、女皇、龙皇、救世主及其他高危个体，并在其力量尚未觉醒时，给予必要的人文关怀。】
【常见关怀形式包括：辱骂、孤立、退婚、抢夺财物、公开羞辱、克扣食物，以及在其母亲遗物上留下鞋印。】
【研究表明，适当的童年创伤有助于英雄树立远大人生目标。】
【例如：复仇。】
弥娅面无表情地看完了。
她现在非常想见一见写出这段东西的人。
然后给予对方一点必要的人文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