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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湾的午后永远比早晨更像自由湾。
鲸骨大街上的咸风混着炸鱼薯条的油光，海鸥依旧在屋顶上进行帮派械斗，事务所门口那条因为上一场直播审判而排起的长龙，到了第三天还没有完全散去。夏知妍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趁着热度好好吃个午餐，结果她的午餐是一块被海鸥啄了一口的黑面包，以及门口传来的一声带哭腔的尖叫。
夏律师！求求妳救救我！
一个穿着米白色洋装的年轻女子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深栗色长发烫成柔软的大卷，妆容原本应该很精致，现在却被泪水晕得一塌糊涂，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厚厚的羊皮纸卷，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事包、表情却比她更惊慌的中年妇人，应该是她的家人。
凯恩．沃尔夫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往门口一挡，琥珀色的眼眸警觉地扫向门外，确认没有跟踪者后才轻轻把门带上，顺手替女子拉开了会客用的椅子。他的动作俐落又安静，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大型犬，连倒茶的声音都怕吵到对方。
别急，慢慢说，这里很安全。夏知妍把那块缺角的黑面包推到一边，黑色长直发随手用一支银扣笔簪起，改良式黑色律师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匀称的小臂。她对女子露出一个稳定的笑，眼神却已经锐利起来。这里是没钱也能打官司的地方，不是神殿那种要先跪着发誓才让你说话的地方，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完。
女子抽噎着把羊皮纸卷摊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契约系特有的暗红色言灵光晕立刻弥漫开来。整整三张羊皮纸，用烫金与血印交错写成，标题大大的几个字差点让夏知妍把刚喝进去的红茶喷出来。
《费雪家族婚前财产暨忠诚契约书》
立约人甲方为自由湾首富费雪商会独子，尤金．费雪。乙方为其妻，艾琳娜．费雪。立约时间是两年前结婚前夕，由圣裁城某位以严苛著称的契约系魔导士亲自撰写并加持。
我叫艾琳娜，两年前嫁给尤金的时候，我以为是嫁给爱情。艾琳娜的声音抖得厉害，指尖划过那些华丽却冰冷的条文。可是这份契约根本不是婚前协议，是卖身契。第一条就写，婚姻存续期间，乙方名下所有财产、包含嫁妆与继承权，皆视为甲方家族共有财产，乙方仅有使用权无处分权。第二条更过分，写着乙方若有不贞行为，甲方有权单方宣告契约违约，乙方须净身出户并赔偿甲方精神损失十万金币，若拒绝支付，则由血契直接反噬，灼烧心脉。
夏知妍的眉头越挑越高，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轻响。这哪是婚前契约，这是把民法包装成刑法在用。十万金币是什么概念，自由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二十年都存不到。
问题是，艾琳娜哭得更厉害了，出轨的人不是我，是他！尤金从半年前就跟港口酒馆的老板娘搞在一起，好多人都看到了，我还有他写给那个女人的情书。可是我去找他理论，他居然拿着这份契约笑着对我说，亲爱的，契约上只写了乙方不贞要赔钱，又没写甲方不贞会怎样。而且他说，如果我敢告他，他就启动血契的违约条款，说我不履行妻子义务，照样让我净身出户，还会让血契烧死我。我娘家只是开小香料舖的，根本斗不过费雪家，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找妳，夏律师，他们说妳是唯一敢跟贵族对着干的律师。
又是经典渣男语录大全。夏知妍冷笑一声，眼眸里的刀光已经藏不住了。双重标准玩得这么溜，还敢把契约当成免死金牌。这种人她前世在台北看太多了，婚前把契约写得天花乱坠，婚后外遇被抓就说契约没写到我。放到现代法院，这种条款法官会直接用一根红笔划掉，旁边注记违反诚信原则，无效。
一直在靠窗书架前翻着厚重古籍的赛勒斯．莫尔这时才轻轻合上书，银白色长发半扎在脑后，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色眼眸带着一贯慵懒的笑意，却让人背后发凉。他穿着深紫色的教授长袍，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施展解析术的微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板，妳的直觉很准。赛勒斯将一枚小小的紫色光球点在羊皮纸上，光球顺着条文游走，所到之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萤光小字，多到让艾琳娜倒抽一口气。这份契约是典型的契约系陷阱，美其名曰婚前契约，实际上是三重霸王条款叠加。主条文看起来公平，附则里却藏了七处免责小字。妳看这里，第五条附则第三项，甲方之忠诚义务不在本契约规范范围内。还有第七条附则，以极细的隐形墨水写着，契约解释权归甲方家族指定的契约魔导士所有。这代表什么，代表他出轨不算违约，妳呼吸就算违约。
那不就是球员兼裁判，裁判还是他爸爸请来的？夏知妍忍不住吐槽，谐音哏都快憋不住了。这契约精神根本是契约神经病。
赛勒斯被她逗笑，眼镜反光一闪。更精妙的是血契反噬的触发机制。正常的血契是双方违约才反噬，这份却被动了手脚，只要甲方单方面宣告乙方违约，血契就会自动认定乙方违约并开始灼烧。这需要非常高阶的契约系言灵术，自由湾本地的律师恐怕没人解得开。也难怪费雪家敢这么嚣张。
艾琳娜听到这里脸色惨白，仿佛已经感觉到胸口的灼热。凯恩．沃尔夫见状立刻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块晒暖的石头。艾琳娜小姐，别害怕，契约不是神谕，神谕都能被夏律师打碎，何况是一份耍小聪明的纸。我们会保护妳的，从今天起妳就住在事务所后面的客房，我会在门口守着，任何契约系的诅咒都别想碰到妳。
他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眸认真得发亮，麦色肌肤下的肌肉线条在银色半身铠甲下绷紧，整个人就是一座会移动的堡垒。艾琳娜看着他，混乱的呼吸竟然真的平稳了一点。
夏知妍看着自家这两位一个负责烧脑一个负责扛伤的队友，心里那点被渣男恶心到的火气，慢慢转成了斗志。她站起身，把那卷羊皮纸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赛勒斯，今晚别睡了。她对着教授露出那个腹黑女王的笑容。帮我把《神谕律典》契约篇、总则篇，还有你们星辉学院压箱底的古代判例全部翻出来。我要找的不是怎么证明契约无效，而是怎么用他自己的小字打败他的大字。他不是写了免责条款吗，我们就用免责条款的免责条款来规避主契约，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白话文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赛勒斯推了推眼镜，笑得像只终于等到好玩玩具的狐狸。乐意之至，老板。刚好我对费雪家那位御用魔导士的笔迹很感兴趣，他的小字写得太丑，漏洞百出。
凯恩则是立刻点头，已经开始检查门窗与防御结界。那我去法院递状，申请明天就开庭吗？
不，明天太晚。夏知妍眨眨眼，笑容里带着一点综艺感。我们要申请公开直播，而且要把费雪家的那份情书证据先透过情报贩子放一半出去。今晚就让全自由湾的人先看看，什么叫做首富之子的忠诚。舆论先热，法庭才好玩。这叫审前造势，懂吗？
当夜，事务所二楼的灯光亮到天明。
赛勒斯的解析光纹在整个房间里交织成网，一条条古代律典的条文被他以紫色言灵投影在半空中，像星图一样旋转。夏知妍盘腿坐在地板上，黑色长发散落，身边堆满了翻开的书与手写的笔记，嘴里咬着笔，时不时跟赛勒斯斗嘴。凯恩则抱着剑坐在楼梯口，一边守夜一边把夏知妍随手丢过来的法条用骑士团的笨方法抄在小本子上，抄得眉头打结却异常认真。
找到了。清晨时分，赛勒斯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兴奋。他指着一条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古老总则。神谕律典总则第三条，契约解释应符合诚信原则，任何以显失公平之小字条款规避主契约核心义务者，视为以诈术免除责任，该小字条款无效。还有这条，举证责任倒置，若一方主张对方违约却无法证明对方有过错，则推定主张方滥用契约权利。这两条在神殿现在的审判中几乎没人用，因为太麻烦，法官懒得举证。
夏知妍眼睛一亮，直接从地板上跳起来，因为太激动差点踩到凯恩的脚。就是这个！渣男不是说契约没写他不能出轨吗，那我们就不用证明他出轨，我们让他自己证明他没滥用契约。举证责任倒置，懂吗？他要告我当事人违约，那他得先证明我当事人真的违约，而不是他随口说说。而且他的免责小字违反诚信原则，直接无效，无效的小字不能用来启动血契。这逻辑闭环完美！
她兴奋地抓住赛勒斯的手晃了晃，又转头去拍凯恩的肩。凯恩，明天开庭，对方一定会用契约束缚术直接攻击我，想让我在庭上出糗，然后说我违约。那个束缚术一碰到人就会让人说出违心话，妳得帮我挡住。
凯恩立刻站得笔直，铠甲发出轻响。交给我，我的程序正义护盾虽然挡不住审判之光，但挡这种下三滥的束缚术绝对没问题。
赛勒斯看着两人，眼底的笑意更深，轻轻补了一句。老板，到时候妳只要负责嘴砲输出，剩下的交给我们。记得，咒语要念得大声一点，观众爱看这个。
隔日的自由湾简易法院，比上次婚约血契案时更热闹。
或许是情报贩子放出去的半封情书起了作用，或许是首富家八卦本来就好卖，法院外的魔法水晶直播光幕前挤满了人，连二楼的窗户都扒着水手。半空中的弹幕已经开始洗版，速度快到书记官都看不过来。
【听说费雪家少爷出轨还想让老婆净身出户？】
【又是血契，贵族能不能玩点新花样】
【夏律师今天会怎么骂人，好期待】
法庭内，尤金．费雪穿着一身骚包的宝蓝色丝绒外套，金发抹得油亮，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位御用契约系律师，一个瘦高、眼神阴沉的中年男人，法杖顶端的血色晶石比上次那位更大，显然是有备而来。艾琳娜坐在原告席，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后站着的凯恩让她挺直了背。
审判开始，对方律师果然不按牌理出牌，没有先辩论条文，而是直接举起法杖，暗红色的光芒如毒蛇般窜向夏知妍。
契约束缚术！以血契为引，令违约者自白其罪！他在赌，赌夏知妍若被束缚术缠住，就会在全城直播下说出不利于当事人的话，进而被认定为藐视法庭、违约反噬。暗红光芒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缠上夏知妍的脚踝。
小心！
凯恩．沃尔夫低喝一声，一步跨到夏知妍身前，双手在胸前交叉，银色铠甲爆发出柔和却坚定的白金色光芒。一面半透明的巨大盾牌凭空展开，盾面上浮现出细密的法条纹路，正是他的言灵防御术。
程序正义护盾！未经合法程序，不得束缚人身！
暗红光芒撞上白金护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热油碰到水。束缚术的光蛇被硬生生挡在盾外，无论怎么扭动都无法前进半寸。全场哗然，弹幕瞬间被帅爆了洗版。
对方律师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一个骑士居然会言灵防御术。夏知妍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甚至还有闲情对着直播水晶眨了个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毒舌腔调。
对方律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里是法庭，不是马戏团。想用束缚术让我自白，不如先证明你有权利束缚我。你口口声声说我当事人违约，请问，证据呢？妻子义务是什么？哪条哪款写了我当事人没做到？还是说，你们费雪家的妻子义务就是负责帮丈夫数情书有几封？
她话锋一转，银蓝色的言灵光芒从脚下升起，清澈得像海面上的晨光。
赛勒斯，帮我开灯！
一直在后方待命的赛勒斯轻轻一笑，细框眼镜一推，指尖一点，紫色的解析光纹瞬间照亮了那份羊皮纸上所有隐形小字，并将它们放大投射到半空中的直播水晶上，每一个字都让全城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甲方之忠诚义务不在本契约规范范围内，被紫色光圈特别标红。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大型双标现场。夏知妍的声音透过言灵放大，传遍广场。来，我们看看这份号称神圣不可违背的契约，它的主条文说夫妻要忠诚，它的附则小字却说男方不用忠诚。这叫什么，这叫诚信原则被当成卫生纸擦完就丢。根据神谕律典总则第三条，以诈术用小字免除核心义务者，该小字无效！所以这条免责，本身就是违约！
银蓝色光芒暴涨，与紫色解析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完整的言灵阵。
我以现代法理系之名宣告，基于诚信原则，该免责条款无效！基于举证责任倒置，主张对方违约者，应就对方违约之事实负举证责任！请检方，不对，请对方举证我当事人哪里违约，否则就是滥用契约权利！
咒语落下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份原本暗红的血契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指向艾琳娜的反噬光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扭转了方向。银蓝色的诚信之光与倒置的举证天平虚影重重压在契约上，那些被宣告无效的小字一个个碎裂、化为黑烟。失去小字支撑的主契约，顿时变成了无差别的双刃剑。
而此刻，主张违约的是尤金，反而是他无法举证艾琳娜有任何过错。言灵的判定机制立刻将滥用权利的标签贴回了他自己身上。
不！这不可能！尤金终于慌了，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血契的光芒竟反向窜入他的心口。怎么会烧我？我才是契约的主人！
契约的主人不是人，是诚信。夏知妍冷冷地看着他抱着胸口倒在地上，暗红光芒在他皮肤下游走，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这份契约反噬的从来不是违约者，而是滥用契约的人。你用小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想用大字把别人烧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以为的护身符，现在就是你的火刑架。
全场死寂，随即弹幕彻底疯狂。
【反噬了！真的反噬了！】
【好爽！渣男活该！】
【夏律师那句举证责任倒置帅到我腿软】
法官敲槌的声音都在抖。本庭宣判，系争婚前契约中免责小字违反诚信原则，应属无效。甲方主张乙方违约却无法举证，应负滥用权利之责。血契反噬由甲方自行承担，乙方无须净身出户，婚姻关系是否存续由乙方自行决定。
艾琳娜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这次是彻底解脱的哭声。凯恩默默收起护盾，走到她身边递上手帕，轻声说，结束了，妳自由了。
赛勒斯则走到夏知妍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红茶，低声笑道，老板，妳刚才那句卫生纸，法官的表情很精彩。
夏知妍接过红茶灌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有点抖，但更多的是痛快。她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尤金，忽然觉得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感觉，比单纯打碎神光更过瘾。
然而，就在人群欢呼、弹幕洗版要散场时，法院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首席检察官制服、铂金色短发整齐后梳的年轻男人缓缓走了进来，灰蓝色的眼眸深邃而温和，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排神殿执法者，气场却比在场所有贵族加起来还要压迫。
是他。夏知妍的瞳孔微微一缩，前世被陷害入狱三年的记忆，连同那张伪造证据的脸，一起清晰地浮现。
伊莱．凡瑟。
他像是没看到地上的尤金，直接走到法官席前，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温柔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法官大人，辛苦了。帝都神殿听闻自由湾近日直播审判收视率极高，特派我来观摩学习。刚才的审判非常精彩，尤其是那位夏律师的诚信原则，让我大开眼界。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夏知妍身上，那笑容依旧温文儒雅，却让夏知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夏学姊，好久不见。伊莱．凡瑟轻声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上次圣裁城的神光，想必妳玩得很开心。这次自由湾的小打小闹也结束了，下个月的帝都年度魔导大审，妳会来的吧？我很期待在最高法庭上，再次听妳说请检方举证。
他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仿佛只是来打个招呼。可是他经过直播水晶时，水晶竟自动映出了一张帝都大审的邀请状，上面的受邀人赫然写着夏知妍，而检察官一栏，写着伊莱．凡瑟。
全场的欢呼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赛勒斯的笑容淡了下来，凯恩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夏知妍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邀请状，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锐利的刀锋。她知道，这不是邀请，是战帖。
宿敌，终于正面找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