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毒缠身 以身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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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荒原的风还卡在两人的骨缝里没有散去。

自金帐杀出之后,沈惊凰与沈夜在三千蛮帐合围的火海中硬生生凿出一条血路。沈惊凰的玄红战袍早已被血染成近乎黑色,银甲上全是刀斧劈砍的白痕,凤眸里的杀势烧到极致,整个人像是一团在雪夜里逆行的凰火。她一手提着蛮王滴血的头颅,一手握刀,刀锋每一次斩出都带着七品宗师凝劲外放的爆鸣,金狼卫的重甲在她面前如同纸糊,骨裂声与惨嚎混着风雪,被她甩在身后。

沈夜则始终贴在她背后半步之内。少年那身黑色劲装皮甲已经被割开数道口子,背后那枚夜枭烙印在连番厮杀与失血之下烫得惊人,却被他死死忍住,一声不吭。他的腕刃已经卷口,便改用反握的短刀与绞索,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与后方袭向沈惊凰的蛮骑。一个金狼卫举起狼牙棒要砸向沈惊凰的后颈,沈夜整个人自雪地上弹起,膝盖顶碎对方下腭的同时,手中短刀自对方肋下斜刺入心,再顺势将尸体甩向追兵,砸翻一片。

两个人,就这样以凤凰猎杀阵最凶悍的双人凿穿战法,从金帐正门一路杀到圣湖冰面,又从冰面杀回白骨坡。沿途蛮族的号角声一层叠着一层,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却始终无法将那两道一玄红一漆黑的身影彻底留下。

直到白骨坡的背风处,事先由夜枭司埋下的两匹替换战马嘶鸣着冲出,两人才翻身上马,在暴风雪彻底封住荒原之前,冲出了合围。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头。

雪在蹄下碎裂,血在风中结冰。沈惊凰伏在马背上,背后传来一阵阵钝痛,却被她以强悍的意志力压了下去。她能感觉到沈夜就在自己身侧,少年即使在马背上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血眸死死盯着前路与后方的追兵,像一头绝不离群的幼狼。

三日后,两人抵达雁门关外的隐蔽据点。那是一处废弃的烽火台,由谢无妄的人提前接管,台内燃着微弱的炭火,却足以让两个在雪地里奔逃三日三夜的人获得片刻喘息。

也是在卸下战袍的那一刻,沈惊凰才发现自己中箭了。

左肩胛骨下方,一支仅有半掌长的黑色骨箭深深没入皮肉,箭身刻满蛮族祭司的诡异咒文,伤口周围的血液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皮肉向外翻卷,却没有大量出血,反而结着一层薄薄的黑痂。那是蛮王身边大祭司临死前以骨杖射出的血毒箭,专破宗师护体劲气,箭上涂抹的是以圣湖底腐草与人血炼制的血毒,中者先是高热,再是劲气逆流,最终武道尽废、血脉枯竭。

她在金帐内斩杀蛮王时,为了替沈夜挡下那两道毒蟒绿光,硬是以肩背接下了这支藏在绿光中的暗箭。当时杀势正盛,肾上腺素压过痛觉,她竟一路未曾察觉。

「主人!」沈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少年跪在她身后,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那支箭,却又不敢触碰。他的脸色比沈惊凰还要苍白,背后的烙印因为恐惧与自责而再次灼热起来,蚀心毒被情绪牵动,竟也在此刻隐隐翻腾,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慌什么。」沈惊凰靠坐在虎皮之上,声音虽已带上沙哑,却依旧冷静。她伸手按住沈夜的手腕,凤眸凌厉如刀,却在此刻染上一丝血色,「一点血毒,要不了我的命。去,把谢无妄留下的药箱拿来,再把门封了。不要让风进来。」

话音未落,她体内的七品劲气忽然一阵逆冲。自荒原一路催动杀势、强行以宗师之力凿穿万军,本就让她的经脉处于极度透支的状态,此刻血毒入体,两股力量在体内对撞,让她眼前一黑,喉间涌上一口腥甜的黑血。

沈夜目眦欲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主人,妳别睡,妳看着我!」少年将额头死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调,「沈夜不准妳睡,妳命令我,妳快命令我做什么都好!」

沈惊凰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速升高,皮肤烫得吓人,却又从骨头里透出一股阴寒。这是血毒与杀势反噬的双重折磨,让她这个一向掌控一切的女将,第一次陷入半昏迷的无力之中。

就在此时,烽火台那扇以厚毡封住的木门被一只戴着银色护甲的手轻轻推开,风雪卷进一角,却又被来人随手以劲气震散。

谢无妄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墨黑绣银线的鹤氅,手中玉骨折扇未曾打开,半张银色夜枭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丹凤眼与线条冷白的下腭。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声息,若非炭火映出的影子,几乎让人以为他本就站在那里。

「比我预料的早了半日。」谢无妄的目光先落在沈惊凰肩后的黑箭上,再扫过沈夜背后隐隐透出红光的烙印,语气依旧慵懒,却多了一分凝重,「看来蛮王那两个祭司,确实留了后手。这支血毒箭,以活人血池浸泡七七四十九日,专克至刚至阳的宗师劲气。沈将军,你为了护你的小狗,倒是舍得拿自己的武道去赌。」

沈夜猛地擡头,血眸里全是哀求与杀意交织的光。

「救她。」少年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我的命去换,现在就救她。」

谢无妄挑眉,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夜枭九。如今的沈夜早已不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死士,他有了名字,有了主人,也有了会为一个人哭着求饶的情绪。这变化让谢无妄觉得有趣,却也让他明白,有些枷锁已经不再由他掌控。

「救,自然能救。」谢无妄走到炭火旁,从袖中取出一个以寒玉制成的药盒,盒中是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寒气的丹药,以及一封以蜡封住的绢布,「但这血毒阴寒至极,又与她体内过度催动的杀势阳火相冲。若只以药压制,虽能保命,却会让她武道暂废,至少三个月无法动用劲气。雁门关如今还等着她回去坐镇,这代价,她付不起,你也付不起。」

他顿了顿,将那枚丹药放在沈惊凰唇边,却没有立刻喂下,而是看向沈夜。

「唯一的解法,是以至阳至阴调和。需以口舌吸出毒血,再以纯阳之体的精血与体温调和她体内的阴毒寒气,并以最亲密的肌肤相贴、气息交融来引导药力游走全身。说得直白些,便是要有人以身体为炉,以血为引,与她同榻而眠,共抗此毒。」

烽火台内炭火噼啪作响,沈夜的呼吸却在瞬间停滞。

他明白谢无妄的意思。这不是什么风月之事,而是一场以身体为战场的解毒。需要绝对的信任,绝对的交付,以及不顾自身是否会被毒血反噬的决心。

「我来。」沈夜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抢着说道,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带上了哭腔,「我来当炉,我的血是热的,我的身体可以给主人。求你,把药给她。」

谢无妄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丹药轻轻按入沈惊凰口中,又将那封绢布塞进沈夜怀里。

「丹药只能暂时护住心脉,真正的毒血必须吸出。吸血之人若意志不坚,或体内亦有毒素未清,极有可能被血毒反噬,经脉爆裂而亡。你体内的子母蚀心毒虽被第二阶段的药压住,但此刻情绪剧烈,毒性已然波动。此举,九死一生。」

「那就让我九死。」沈夜抱紧怀中已经陷入高烧昏迷、面颊潮红却又浑身发冷的沈惊凰,声音轻得像在对她发誓,又像在对自己发誓,「主人说过,活着回来见她是第一军令。沈夜的命本就是主人的,拿去用,就是了。」

谢无妄不再多言。他本就是信奉等价交换之人,交易既已达成,便不再干预。他转身走向门口,鹤氅在风中轻扬,临出门前,只留下一句淡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别让她死了。这盘棋,她若倒了,北境就真的烂了。还有,圣湖那株冰蝉草,记得用雪水化开,敷在她伤口上。」

木门重新被厚毡封死,炭火的光将小小的烽火台内映得昏黄而温暖。

世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沈夜小心翼翼地将沈惊凰抱上台内唯一一张以厚厚毡毯与虎皮铺就的矮榻。沈惊凰身上的玄红战袍早已被血与汗浸透,银甲更是冰冷刺骨,若不除去,只会让寒毒更深。少年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如沈惊凰教他的那样,在战场上越是恐惧,越要保持绝对的精准。

他先是以匕首挑开她肩后的甲胄系带,再一层层解开被血黏住的内衬。每解开一层,都能看到她雪白肌肤上纵横的旧伤与新伤,那些伤痕在炭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却在此刻因为高热而透出一种脆弱的艳色。

「主人,沈夜要得罪了。」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全是卑微的忠诚与心疼,「会有一点痛,妳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沈惊凰在半昏迷中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凤眸微微睁开一线,却没有焦距。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沈夜立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被她死死握住,指甲甚至陷入他的皮肉。

少年俯下身,轻轻将唇贴上那处暗紫色的伤口。

血毒的腥气与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那是一种带着腐草与寒意的腥甜,与寻常血液的温热截然不同,刚一入口便让沈夜的舌尖感到一阵刺麻,随即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喉咙直冲肺腑。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吮吸。

一口,两口。

暗紫近乎黑色的毒血被他一口口吸出,吐在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之中。每一口毒血的离开,都能让沈惊凰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一分,而沈夜自己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背后的烙印烫得几乎要将皮甲融化。

他体内的蚀心毒被这股外来的阴寒血毒所引动,原本被压制的毒性竟开始翻腾,血液像是要在血管中沸腾一般,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他依旧没有停。

直到吸出的血液终于由黑紫转为鲜红,直到沈惊凰肩后的伤口开始渗出正常的血珠,沈夜才擡起头,嘴唇已经被毒血染得发紫,额头全是冷汗。

「主人,毒血干净了。」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哭后的鼻音,却努力想要笑给她看,「沈夜没有让主人失望。」

沈惊凰的意识已经恢复了些许,高热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少年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依恋的脸。她能感觉到肩后的钝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热气息包裹的酥麻。那是少年用自己的体温在温暖她。

谢无妄所说的第二步,便是此刻。

药力需要以至阳之体的温热来引导。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毫无保留的肌肤相贴,以彼此的心跳与呼吸为引,让两股气息在紧密的拥抱中交融,将丹药的寒气与毒素的阴气彻底化开。

沈夜的动作依旧笨拙而虔诚。他将自己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的外袍脱下,露出精悍却布满伤痕的上身。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掀开虎皮,将沈惊凰整个人抱进自己滚烫的怀中,让她的肌肤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让她的脸颊靠在自己的心口。

炭火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沈惊凰能听见少年如鼓点般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因为蚀心毒与血毒双重冲击而滚烫的体温。那体温像是一座小小的火炉,驱散了她骨缝里的阴寒。她下意识地向那热源靠得更近,双手无力地环住少年的腰背,指尖触碰到他背后那枚发烫的烙印时,竟轻轻抚摸起来。

「沈夜……」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清醒后的温柔,「疼不疼?」

这一声疼不疼,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少年一直强忍的阀门。

沈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沈惊凰的发顶。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像一头受了委屈却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幼狼,声音破碎而压抑。

「不疼,主人不疼,沈夜就不疼。」他一遍遍重复着,双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主人不要再为沈夜挡箭了,沈夜是主人的刀,刀本就该挡在主人前面。下一次,让沈夜来,好不好?」

沈惊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在北境的风雪与金帐的血海中,她是那个浴血为王的女将,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唯有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可以卸下那身玄红战甲,露出柔软的内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擡头吻上少年满是泪痕的眼角。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劫后余生的珍重。沈夜浑身一颤,随即更加小心地回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唇角。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榻上交织,炭火的热度与彼此的体温一同攀升,让原本冰冷的烽火台内,渐渐弥漫开一种属于活着的、温暖的气息。

丹药的药力在两人紧密的相拥中缓缓化开。沈惊凰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自心口散向四肢百骸,与少年传来的阳刚热度中和,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杀势与血毒一点点抚平。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热的潮红自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后的苍白,却也多了一分生气。

沈夜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为主人吸出毒血的反噬加上自身毒性的波动,让他的身体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却依旧死死抱着怀中的人,不肯放松一分。

沈惊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强撑着擡手,抚上少年滚烫的脸颊,语气恢复了那个女王般的命令感,却又藏着无尽的心疼。

「沈夜,听令。放松,把呼吸交给我。」

她将手掌贴上少年的心口,以自己刚刚恢复一丝的微弱劲气,轻轻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特勤指挥官在战场上为伤员稳定生命体征时最常做的事,以平稳的节奏,引导对方的呼吸与心跳回到正轨。

「跟着我,一呼,一吸。对,很好。」

在她温柔而坚定的引导下,少年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从急促变得绵长。两人就这样在虎皮与毡毯的包裹中相拥而眠,炭火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凰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暴风雪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天光自烽火台的瞭望口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她肩后的伤口已经被敷上了以雪水化开的冰蝉草,传来阵阵清凉的麻痒感,那是伤口愈合的迹象。体内的劲气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逆流,高热也已彻底退去。

而沈夜,正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蜷缩在她怀里,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心口,呼吸平稳,却依旧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主人的名字。他的背后,那枚曾经发烫的烙印此刻已经恢复了暗沉的颜色,不再灼人。

沈惊凰低头,看着少年苍白俊美的睡颜,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与酸涩。

这个自幼被当作兵器豢养、从未被当作人看待的少年,为了她,竟敢不顾爆体的风险,以口吸毒血,以身为炉。这份忠诚,已经超越了主从,超越了驯养,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愿意为对方去死的守护。

她伸手,轻轻拂开少年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金帐中一刀枭首的女武神。

「傻狗。」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带着无比的珍视,「以后,不准再这么傻了。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拿去拼。」

怀中的少年似乎在梦中听见了她的声音,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烽火台外,传来夜枭驿使轻轻叩门的声音,以及谢无妄那把慵懒却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嗓音。

「看来,两位都还活着。那便好,雁门关的塘报刚到,说是蛮族残部虽退,却有一支血狼卫绕过了防线,正朝祠堂的方向去了。沈将军,你那侯府的祠堂底下,究竟藏了什么,能让蛮族与二皇子同时如此上心?」

沈惊凰的凤眸在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凌厉。她抱着怀中依旧沉睡的少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的温柔被一层寒霜所覆盖。

血毒初解,危机却未曾远离。祠堂的血印,圣湖的异动,蛮族的绕后,这一切背后,似乎都指向一个被埋藏了三百年的秘密。

而她,必须带着她的忠犬,活着回去,亲手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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