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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春宴的灯火还未散，祠堂血印的密信却已先一步入了宫。
沈惊凰提着苍狼大祭司首级踏出长信宫时，夜风正卷着玉兰花瓣砸在她的肩甲上，暗红血迹在灯下发黑。满殿贵妇的尖叫与武将的山呼还在耳膜里震荡，她却连停都未停，直接将那颗石灰腌制的头颅抛给殿外值守的夜枭驿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出鞘的寒意。
「封好，送去兵部验首。告诉谢无妄，祠堂那封信，我明日亲启。」
沈夜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黑色劲装皮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风霜，苍白俊美的脸在宫灯下没有半分血色，血眸幽冷地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宫人。那颗头颅落地时溅起的血点落在白玉甬道上，他第一时间便用靴尖碾过，像是要替她把脏污抹去。
「主人，祠堂的信是血指印。」他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是侯府老人用的死契印，塘报上说，祠堂底下那道石门，动了。」
沈惊凰凤眸一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先侯玄红战铠她已夺回，镇北侯印她已握在手里，可镇北侯府立府三百年，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前厅与演武场，而在祠堂地底那条只有嫡脉血才能开的暗道。那里藏着什么，柳氏那个蠢妇不配知道，沈惊妩更不配。二皇子能在侯府埋下寒蚀散，能伪造通敌信，自然也能把手伸进祠堂。
但现在，不是回头清理后宅的时候。
真正的枷锁，还在沈夜背上。
子母蚀心蛊，第二阶段压制药只能撑一个月。谢无妄冒雪入暖帐时说得明白，要彻底拔除烙印与蛊毒，只有一条路，圣湖冰蝉草。而冰蝉草生长的圣湖，就在苍狼荒原腹地，蛮王金帐的正后方。那是蛮族祭司以人血供奉的禁地，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外围更有蛮王亲卫三千帐环绕，号称草原之心的铁桶。
谢无妄要的，不只是草。是蛮王的人头。
「交易不变。」沈惊凰当夜在暖帐里答应他时，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你给我一个月续命的药，我给你蛮王的头颅与圣湖的地图。夜枭司要验我凤凰猎杀阵的成色，我就让整个草原看看，什么叫斩首。」
谢无妄当时坐在暖帐阴影里，银色夜枭面具半遮着那张俊美如妖的脸，手中玉骨折扇轻轻敲着膝头，笑得慵懒又危险。
「沈将军倒是舍得，两个人，就敢去掏蛮王的心窝？」
「两个人，够了。」沈惊凰伸手，将跪在毡毯上、刚被她调教到哭喘失神的沈夜一把拽起，按在自己腿上，手指直接挑开他后背绷带，露出那枚已经发烫发红的夜枭烙印，「我的兵，不在多，在精。你养了十七年的刀，现在是我的刀。我说够，就够。」
那一夜，沈夜在她怀里昏睡，背上的烙印却烫得像一块烙铁。沈惊凰抱着他，望着帐外漫天暴风雪，眼底是绝对冷静与极致暴怒交织的火焰。
她要带他活着回来。
春宴结束的第二日天未亮，雍京城门刚开，一骑玄红与一骑漆黑便已冲出北门，直奔苍狼荒原。
没有大军，没有鼓号，没有任何塘报。兵部只收到一封以镇北侯印封口的密折，上书八字，凤凰离巢，斩首蛮王。
皇帝看完，沉默许久，只对谢无妄说了一句，随她去。
苍狼荒原在祁连雪山以北，过了雁门关再往北三百里，便是真正的无人禁区。白日里，这里是被风掏空的戈壁与盐碱地，夜里却是零下数十度的死亡白狱。天空低得像要压在头顶，铅灰色的云层里没有飞鸟，只有成群的秃鹫在盘旋，等待下一具冻毙的尸体。
沈惊凰与沈夜用了两日急行军，绕过蛮族前哨的烽火台，在第三日黄昏抵达荒原边缘的白骨坡。
这里遍地是蛮族与大雍战死者的骸骨，被风沙半埋，露出森白的肋骨与头颅。风一吹，骨头碰撞作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吟。
两人弃马，换上谢无妄提供的雪地伪装披风。那披风以白狼皮与染白的麻布混织，外层还缝着碎裂的盐晶与枯草，在雪地里匍匐时，整个人便与地形融为一体。沈惊凰将玄红战袍反穿，露出内衬的雪白羊绒，墨发高束的马尾压进兜帽，只露出一双凤眸，狭长凌厉如刀。
「记住，凤凰猎杀阵的核心不是冲，是渗。」她趴在雪坡之后，声音透过风声传进沈夜耳中，冷静得像在演武场上讲解战术，「现代特种作战讲究CQB，近距、高速、精准。放在这里，就是无声、无影、无息。七座暗哨，呈北斗七星布局，哨与哨之间以狼烟与骨哨联络，拔哨时间不能超过三十息，否则下一哨的狼就会叫。」
沈夜点头，血眸在兜帽阴影里亮得惊人。他的呼吸已经放得极缓，胸口起伏几不可见，整个人像是把自己活生生埋进雪里。这是夜枭司自幼以非人手段豢养出的本能，在雪地里，他比狼更像狼。
「我走北三哨，你走南四哨。绞杀用腕刃，不要见血封喉的喷溅，捂嘴，扭颈，拖入雪沟。得手后在金帐正北那棵孤狼旗下汇合。」沈惊凰伸手，捏住他下腭，逼他看向自己，「沈夜，听令。这不是逞凶，是狩猎。活着回来见我，是第一军令，明白？」
少年苍白的脸在风雪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是，主人。沈夜一定活着回来，让主人再弄一次。」
那句露骨的依恋让沈惊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她没再多言，只是俯身，在他被风吹裂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在两人舌尖化开。
「去，狩猎。」
两道白影，如鬼魅般滑下雪坡。
第一座暗哨建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上，以牦牛皮与木架搭成，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人手，哨兵是两个披着厚重皮袄的蛮族精锐，手中握着骨角弯刀，正背靠背烤火，口中用蛮语低声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
沈惊凰没有从正面靠近。她绕至下风口，匍匐前进三丈，在积雪中只露出一线视野。距离七步时，她猛然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劲气外放。七品宗师的恐怖在这一刻被压缩成最纯粹的肉身搏杀。她左手如钳死死捂住左侧蛮兵的口鼻，右手腕刃自袖中弹出，寒光一闪便从对方下腭斜插入颅，动作快到对方连呜咽都发不出。同一瞬间，她膝盖狠狠撞向右侧蛮兵的膝窝，将其撞跪的同时，手肘横砸其喉结，咔嚓一声，喉骨尽碎。
两具尸体被她轻轻拖入雪沟，积雪迅速覆盖，连血都未渗出。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另一边，沈夜的狩猎更为嗜血安静。
他像一道贴地而行的黑影，在风雪的掩护下摸近第二座暗哨。那哨位更高，哨兵甚至牵着一头草原灰狼。狼的嗅觉比人灵敏十倍，沈夜在二十步外便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谢无妄给的药粉，迎风一撒。药粉无色无味，却能让野兽短暂嗅觉错乱。
灰狼抽动鼻子，困惑地呜咽一声。哨兵低头去安抚狼的瞬间，沈夜到了。
他没有用刀。双手一左一右扣住两名哨兵的头颅，猛地对撞，闷响如击鼓。两人眼珠暴突当场毙命，沈夜顺势拧断狼颈，将一人一狼叠放进哨位下的雪坑，再将牦牛皮重新盖好，从外面看，哨位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七座暗哨，七次无声绞杀。
沈惊凰与沈夜在风雪中交替前行，时而分开，时而交会，手势与眼神便是全部的语言。现代特种作战的渗透理念被他们演绎到极致，三三小组的交叉掩护在两人身上变成了双人舞步，一人动，一人静，一人杀，一人清场，节奏如鼓点，短句如刀。
拔除第七座暗哨时出了意外。
那是一座设在冰河裂隙旁的明哨，哨兵竟有四人，且其中一人正举着骨哨要换岗。沈惊凰与沈夜同时抵达，却发现彼此距离已无法在三十息内同时得手。骨哨一旦吹响，整个金帐外围三千帐都会惊醒。
沈惊凰没有犹豫，她对沈夜打了一个手势，斩首。
沈夜血眸一凝，竟直接从正面站起，黑色披风在风雪中掀开一角，露出他苍白俊美的脸与那双慑人的血眸。
四名蛮兵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沈夜已如幼狼般扑入。
他的速度快到超出常理，凝劲境的劲气在这一刻全部灌注于四肢，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旋风。腕刃出鞘，左手划开第一人喉管，右手反握刺穿第二人心口，膝撞顶碎第三人面门，最后一人刚把骨哨凑到嘴边，沈夜的牙齿已咬上他的喉咙。
那不是人类的搏杀，是野兽的撕咬。鲜血喷在雪地上，瞬间被冻成暗红冰晶。
骨哨掉入雪中，未能发出一声。
沈惊凰赶到时，沈夜正跪在雪中，嘴角还挂着血，肩头被最后那名蛮兵临死一刀划开，皮甲裂口下露出翻卷的血肉。但他擡头看向沈惊凰时，眼神却亮得像得到奖赏的犬。
「主人，干净了。」
沈惊凰心头一紧，却没有多言。她蹲下身，快速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按在他伤口上，动作粗暴却精准，随后一把将他拽起，用额头狠狠抵住他的额头。
「下次再敢用牙，老子就把你牙掰了。听见没？」她声音沙哑，带着怒意与心疼，「你是我的刀，不是野狗。」
沈夜却在她的怒骂中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低声呢喃，「是，主人的刀，只咬主人让咬的人。」
七哨已拔，金帐就在眼前。
越过最后一道雪坡，苍狼荒原的心脏终于展露。
那是一片被三千座毡帐环绕的巨大营地，中央一座以整张白牦牛皮与金线缝制的巨帐高高耸立，帐顶插着九根狼牙大纛，帐前燃着永不熄灭的圣火。圣火之后，便是那片传说中寸草不生的圣湖，湖面结着湛蓝薄冰，冰下隐隐有银白草影摇曳，正是冰蝉草。
金帐护卫足有五百人，皆是蛮族中最精锐的金狼卫，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绕帐巡行，气势如山。
硬闯，便是死。
沈惊凰与沈夜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凤凰猎杀阵，最后一步，斩首渗透，声东击西。
沈夜从怀中掏出两枚土制烟雾弹，那是沈惊凰在雍京时以硝石与狼粪自制的粗糙品，却足以在雪地里制造短暂的混乱。他将其中一枚抛向营地东侧的马厩，另一枚抛向西侧的粮仓。
砰，砰。
沉闷的炸响伴随浓厚的黄白色烟雾腾起，战马惊嘶，蛮兵大乱。
「敌袭，东边，东边有火！」
「粮仓烧了，快救粮！」
金帐护卫瞬间分流大半，朝东西两侧奔去。中央金帐前，守卫顿时空虚大半。
就是现在。
沈惊凰长身而起，玄红披风在这一刻彻底掀开，露出内里染血的银甲。她不再隐匿，七品宗师的杀势如火山喷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玄红流星，正面凿穿。
「凤凰，浴血！」她一声战吼，声音灌注劲气，震彻荒原，短句如刀劈开风雪，「挡我者，死！」
金狼卫惊骇回头，只见一女将单刀直入，刀光如匹练，每一刀皆带着开碑裂石的劲气，刀锋过处，重甲如纸撕裂，血肉横飞。她身法融合现代CQB的近身格斗，贴身、肘击、膝撞、反擒，招招皆是杀招，毫不拖泥带水，在人群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而在她身后，沈夜如影随形。
他没有跟着正面冲杀，而是化作最阴冷的影子，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沈惊凰的金狼卫下手。腕刃、绞索、甚至徒手扭颈，他的暗杀术在这一刻展现出怪物级的效率，一敌百的绞杀在人群缝隙中无声绽放。一个金狼卫刚举起狼牙棒要砸向沈惊凰后背，下一瞬，他的喉管已被沈夜从背后无声割开，尸体被轻轻放倒，连倒地声都未发出。
两人一明一暗，一刀一影，将凤凰猎杀阵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金帐被一刀劈开。
蛮王正坐在由整张虎皮铺就的王座上，身形魁梧如熊，头戴狼首金冠，手中握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他身边还站着两名祭司打扮的老者，手中骨杖泛着诡异绿光。
见沈惊凰浴血闯入，蛮王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弯刀带着六品凝劲境的劲气当头劈下。
「大雍的女人，也敢闯我金帐！」
沈惊凰凤眸中暴怒与冷静同时炸开，她不闪不避，竟以刀背硬架，劲气对撞，整个金帐被震得毡布狂抖。
「你也配叫王？」她一声讥笑，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弯刀滑入，顺势一绞，竟将蛮王持刀的手腕齐根斩断，鲜血喷溅在虎皮之上，「给老子的狗当口粮，都嫌腥！」
蛮王惨嚎，两名祭司同时举杖，绿光化作两条毒蟒直扑沈惊凰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帐顶倒挂而下。
沈夜不知何时已绕至帐后，自顶部破帐而入，整个人倒悬，双腿绞住一名祭司脖颈，腕刃自其天灵盖狠狠贯入，另一名祭司刚转头，便被他一脚踹碎喉结，尸体软倒。
毒蟒绿光散去，沈惊凰已一刀枭首。
蛮王那颗戴着金冠的头颅高高飞起，落在圣火旁，双眼圆睁，至死不敢相信，自己竟死在一个女人刀下。
沈惊凰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转身看向沈夜。少年浑身浴血，黑色劲装已被染成暗红，背上的烙印在剧烈运动与失血下再次发烫，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站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主人，头拿到了。」他声音微颤，却带着病态的满足，「沈夜为主人断后。」
帐外，号角已响彻荒原。
三千蛮帐被惊动，无数火把如星辰亮起，潮水般的蛮骑正从四面八方合围，金狼卫的怒吼震天动地。
「杀了他们，为蛮王报仇！」
沈惊凰将蛮王头颅往沈夜怀中一塞，随后一把拽过帐内那张虎皮，披在他肩上遮住伤口与烙印，又将圣湖边一株被圣火烘烤得半融的冰蝉草连根拔起，塞进他胸口。
「抱紧，别丢。」她低声道，随后握紧手中长刀，刀尖指向帐外那片如潮火海，凤眸中杀意沸腾如凰火重生，「沈夜，记住阵形，跟紧我。今日，我带你杀出去，让这片草原记住，什么叫凤凰猎杀。」
沈夜抱紧头颅与草，将后背完全交给她，血眸中只剩下疯狂的忠诚。
「是，主人。沈夜的命，是主人的刀。」
下一瞬，两人并肩，冲出染血金帐，迎向万军包围。
刀光起，血路开。
凤凰的战吼，在苍狼荒原上空，第一次让草原为之颤抖。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圣湖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庞大的黑影，正缓缓游动，一双幽绿兽瞳，自冰下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