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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雍京校场的鼓已经擂起来了。
那鼓声不是庆典的鼓,是选将的鼓,是点兵的鼓,是要见血的鼓。
雍京南郊,皇家校场,方圆三里尽以黄土夯实,四面旗杆林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面大旗在晨风里猎猎狂卷。校场北面高筑点将台,台高三丈,以条石垒成,正中设御座,御座之后是明黄华盖,华盖下悬着大雍开国以来的镇国金印。台下左右各立文武百官看棚,中间以红毯铺地,禁军铁甲林立,长枪如林,刀出半鞘,寒光映着天光,让每一个踏进校场的人都感到喉口发紧。
今日,是皇帝亲诏的大演武。
为北境选一员援军先锋主将。
名义上是选将,实际上是朝堂新一轮的绞杀。北境连月急报,苍狼荒原的蛮族绕过祁连雪山口,连破三座烽火台,雁门关告急。三十万镇北军缺主帅,朝廷若再不派援军,雁门一破,雍京震动。夺嫡的三位皇子都想把自己的人塞进这个先锋的位置,赢了是滔天军功,输了也能藉蛮族之手削掉对手的兵马。这场演武,从一开始就不是比武,是比后台,是比刀硬。
最被看好的,自然是骠骑将军裴景渊。
他来得最早。
晨光刚破云层,裴景渊便已披挂整齐,策马入场。他今日穿的是全套银白鱼鳞明光铠,胸口护心镜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猩红披风在马后扬起如血旗,身后跟着三百骠骑精锐。这三百人皆是他自江南门阀私兵中精挑的家将,人人身高七尺,肩宽背厚,马是河西战马,甲是精锻锁子甲,长枪一色丈八马槊,腰间横刀出鞘寸许,杀气凝成一股,直冲斗牛。裴景渊勒马于点将台前,翻身下马,对着御座方向单膝抱拳,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末将裴景渊,领骠骑营三百甲骑,请校阅!」
看棚里立刻哗然。文官集团的几个老臣抚须点头,二皇子在棚中毫不掩饰地鼓掌,笑声朗朗。裴景渊的脸上没有笑,只有倨傲。那倨傲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他今年二十有四,已是六品凝劲境的武道好手,更是大雍最年轻的骠骑将军,赏花宴上被沈惊凰一纸休书震退三步的耻辱,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今日他要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把那个女人的脸踩回泥里。他擡起头,目光扫过校场入口,嘴角带着残忍的预判,沈惊凰那种靠着祠堂偷袭、赏花宴耍嘴皮子的女人,到了真正以军阵见生死的校场,会死得多难看。
可他等来的,不是沈惊凰的畏缩。
校场东侧的辕门被人从外推开,风把黄沙卷进来,也卷进来一股完全不同的杀意。
没有鼓,没有号,没有披风招摇。
十八个人。
加上领头的那一个,一共十九骑,牵着马,步行入场。他们没有骑马冲锋的气势,马匹只是驮着辎重,跟在人身后。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明光铠,而是极其丑陋的灰白色麻布罩甲,麻布上用黑灰涂出不规则的斑块,脸上也涂着黑白油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头盔是低矮的皮盔,没有缨羽,像一群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鬼。他们的兵器也很怪,没有长槊,没有大旗,每个人背后背着短刃与弩机,腰间挂着数个黑色的陶罐,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人摘下皮盔。
墨发高束成马尾,凤眸狭长如刀,雪肤红唇,玄红战袍的外面罩着同样的灰白伪装布,却掩不住她高挑修长的身形,胸口挺拔,腰肢一束,双腿笔直而有力,靴筒里插着短刀。她的脸上没有油彩,干净得耀眼,却比任何油彩都更具压迫感。沈惊凰。
她身后半步,是沈夜。
少年依旧是黑色劲装皮甲紧束,肩宽腰窄,腹肌的线条在皮甲下随着呼吸起伏,苍白俊美的脸上同样涂满油彩,血眸幽冷,裸露的手臂上烙印疤痕被伪装布半遮,却更显野性。他牵着主人的马,却不看任何人,只看着主人的背影,像一柄收在鞘里却随时会噬喉的凶刀。
全场瞬间安静,随即炸开比刚才更喧嚣的议论。
「那是镇北侯府的嫡女?她带的是什么乞丐兵?」
「十八个人?她要以十八人对裴将军三百精骑?疯了不成?」
「那灰布是什么?丧服吗?不吉利!」
文官看棚里有人嗤笑出声,裴景渊身后的三百骠骑更是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马槊敲击盾牌,发出挑衅的铿锵。裴景渊盯着沈惊凰,缓缓站直身子,眼神从倨傲转为阴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
「沈大小姐,校场不是祠堂,也不是牡丹园。这里比的是军阵杀势,不是口舌。妳带着这十几个涂成鬼样的残兵,是来演武,还是来送死?」
沈惊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皮盔夹在腋下,凤眸扫过点将台上的御座。御座上皇帝未至,监场的是兵部尚书与夜枭司的副使,谢无妄没有亲来,却在看棚最高处的阴影里,斜倚着栏杆,手中玉骨折扇轻摇,银色面具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冷芒。他的目光落在沈惊凰身上,带着棋手看棋子落盘前的审视。沈惊凰读懂了那个眼神,今晚观星台的交易,是一回事,今日校场的生死,是另一回事。夜枭司不会帮她,她要靠自己把先锋印抢到手。
她收回视线,终于看向裴景渊,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像刀尖划过铁甲,清晰地刺进每个人耳膜。
「裴将军,三百人,很多吗?」
她向前一步,靴尖点地,黄沙微扬。
「人多,不代表能打。阵大,不代表能活。今日,我让将军见识见识,什么叫猎杀。」
裴景渊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牙尖嘴利!等会儿刀枪无眼,休怪本将军不念旧情!」
「旧情?」沈惊凰笑了,那笑容艳极却冷极,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血。「裴将军与我何来旧情?只有一纸休书。今日校场,正好让全雍京看看,被休掉的男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一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裴景渊脸上,看棚里的窃笑更大了。裴景渊猛地转身,对着点将台抱拳嘶吼。「请监场大人开演!末将请以实战对决,生死不论,一炷香为限,溃散或斩将夺旗者胜!」
兵部尚书看向沈惊凰,沈惊凰只是淡淡颔首。「可。凤凰营十九人,对骠骑营三百人。规则照旧。」
铜锣敲响。
「演武——开始!」
一炷香,被点燃插在点将台前的香炉里,青烟笔直升起。
裴景渊大笑一声,翻身上马,长枪前指,声音如雷。「骠骑营听令!雁行阵!冲锋!给我碾碎他们!」
三百精骑齐声应和,马蹄轰然踏动。传统军阵的精髓在于势,大雍骑兵以雁行阵闻名,两翼展开如大雁张翅,中军突进如雁喙,三百匹战马同时冲锋,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黄土,烟尘瞬间腾起数丈高,遮天蔽日。长槊如林,寒光连成一片白浪,带着六品武将凝劲境的威压与三百人合一的杀势,朝着那十九个灰白身影碾压而去。看棚里不少人已经闭上眼,不忍看那以卵击石的惨状。文官们摇头,二皇子举杯,像在提前庆祝。
可沈惊凰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上马。
她站在原地,凤眸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属于特勤指挥官的绝对冷静压过一切暴怒,声音短促如刀,切开轰鸣的马蹄声。
「烟!」
一个字。
十九人同时从腰间扯下黑色陶罐,狠狠砸向身前黄土。陶罐碎裂,没有火,没有油,只有刺鼻的灰白色浓烟瞬间炸开!那是沈惊凰命工坊以硫磺、硝粉、干草与石灰按特种烟雾弹配方赶制的土制烟雾弹,十九颗同时炸开,浓烟在无风的校场上如活物般膨胀、翻滚,转眼便将凤凰营十九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形成一道宽达二十丈、厚达数丈的灰白烟墙。马蹄声冲进烟墙前的瞬间,战马本能地惊嘶,前排骑兵视线被夺,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这一瞬间。
「散!猎杀阵!沈夜,斩旗!」
沈惊凰的第二道命令从烟中传出,带着绝对的掌控。
烟墙里,十九道灰白身影如鬼魅般散开。没有人列阵,没有人对冲,他们以三三制为单位,两人掩护,一人突进,贴着地面翻滚、匍匐,利用烟雾与黄沙的遮蔽,像水银般渗向骠骑营的两翼与腹心。这是现代CQB近身格斗与特种渗透的精髓,不以阵对阵,而以点破面,专打指挥与节点。
裴景渊在马背上视线受阻,怒吼道。「不要乱!稳住阵型!中军随我冲!把烟吹散!」
他试图以凝劲境的劲气外放震散烟雾,银白铠甲上劲气鼓荡,长枪横扫,卷起劲风,烟雾确实被撕开一道口子,可口子里迎接他的,不是溃逃的残兵,而是沈夜。
少年如幼狼般从烟中暴起,没有马,没有长兵,只有两柄短刃在手,黑色身影在灰白烟雾里几乎隐形。七品凝劲境的劲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炸开,脚下黄土被劲气震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裴景渊身侧的掌旗官。掌旗官是裴景渊的亲兵队长,五品武者,反应极快,举刀便格挡,可沈夜的刀更快、更狠、更不讲道理。短刃不是劈,是绞,是特种格斗中的反关节绞杀,一刀切入对方持旗手的手腕,一刀抹过喉间,血线喷溅在灰白烟雾上,触目惊心。掌旗官连惨叫都没发出,便从马背上栽倒,代表骠骑营的银白帅旗摇晃着倒下。
「旗!帅旗倒了!」看棚里有人惊呼。
裴景渊目眦欲裂,长枪如龙刺向沈夜。「找死!」
枪尖带着六品凝劲的螺旋劲气,足以开碑裂石。沈夜却不硬接,身体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倒,贴着马腹滑过,短刃在马腿上一划,战马吃痛人立而起,裴景渊的枪势顿时落空。与此同时,烟雾中弩机声连响。
不是齐射,是交叉火力绞杀。
凤凰营的十八残兵早已渗透到骠骑营阵型的各个角落,他们不射人,只射马眼、马腿、与骑兵的膝弯。弩箭又短又毒,淬了麻药,角度刁钻,从烟雾的缝隙里射出,专挑铠甲接缝。战马哀鸣倒地,骑兵滚落黄沙,还没起身,便被第二组队员以短刃贴身绞杀。整个骠骑营的雁行阵,在烟雾与渗透面前,像一块被无数冰锥同时凿击的巨冰,从内部开始龟裂、崩解。
「结圆阵!结圆阵!不要分散!」裴景渊在马背上嘶吼,声音已经变调。他终于明白,沈惊凰的阵不是阵,是猎杀网。他的人多,可他的兵看不见敌人在哪,每一次挥枪都像打在棉花上,而敌人的刀却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进咽喉。
可圆阵还没结成,沈惊凰动了。
她一直站在烟墙的原点,此刻才真正出手。玄红战袍下的灰白伪装布被她一把扯掉,露出里面银甲映血的战铠,墨发马尾在烟雾中扬起,凤眸中杀意与战意同时燃烧,七品宗师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那气势不是裴景渊那种靠人数堆砌的杀势,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融合了现代特种猎杀意志的杀势,冰冷、精准、致命。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凤凰掠空,手中长刀出鞘,刀身映着日光,带着劲气外放的赤色锋芒,直取阵中已然孤立的裴景渊。
「裴景渊,你的阵,纸糊的。」
刀与枪在半空对撞。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六品对七品,凝劲对宗师,更是腐朽门阀战法对特种猎杀意志的对撞。裴景渊只觉得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劲气顺着枪杆倒灌进双臂,虎口瞬间崩裂,银白长枪脱手飞出,插进黄土里嗡嗡颤抖。他胯下战马被余波震得跪倒,裴景渊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在黄沙中,滚了数圈,披风沾满尘土,玉冠歪斜,狼狈至极。
而沈惊凰落在他面前,长刀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刀锋上还滴着他亲兵的血。
全场死寂。
烟雾在这时被风吹散大半,众人才看清校场上的景象。三百骠骑精锐,此刻倒下大半,战马哀鸣,伤兵在黄沙中翻滚,却没有一个是被正面击倒,全是被割喉、刺膝、绞杀于无形。而那十九个灰白身影,已经重新集结在沈惊凰身后,虽然人人带伤,弩机还在冒烟,短刃还在滴血,却无一人倒下,气息稳得像刚热身完。沈夜站在最前,手中提着那面被斩落的银白帅旗,旗面染血,却被他高高举起,然后当着裴景渊的面,当着点将台上所有文武的面,双手一撕。
嗤啦——
帅旗被从中撕裂,碎片扬在风中。
香炉里的那炷香,才燃到三分之一。
沈惊凰低头,看着刀尖下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的裴景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校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我说了,一炷香内全歼。裴将军,你的三百精锐,在我的猎杀阵前,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凭你,也想领北境先锋印?」
她收刀,转身,对着点将台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掷地。
「镇北侯府沈惊凰,携凤凰营十九人,请领北境先锋印!以此印为誓,一月之内,必取蛮族祭司首级而还,若违此誓,提头来见!」
点将台上,兵部尚书与监场副使早已目瞪口呆,看棚里的文官们脸色像吃了黄连,二皇子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捏碎,酒液混着血从指缝滴落。最高处的阴影里,谢无妄的折扇停在半空,面具下的丹凤眼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奋,低低笑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凤凰猎杀阵……好一个以小吃大,好一个斩首绞杀。沈惊凰,妳果然没让我失望。」
御座的方向,传来一声沉厚的鼓声,那是皇帝的内侍敲响的认可之鼓。
鼓声中,兵部尚书颤抖着捧出一方以黄绫包裹的印信,那是先锋将印,虎钮铜印,代表着统领五千先锋、直抵雁门的生杀大权。他走下点将台,双手奉到沈惊凰面前。
沈惊凰双手接印,虎印入手沉重冰冷,她高举过头,对着苍天与校场,对着倒在泥里的裴景渊,对着所有曾轻视她为弃女、为残兵、为女子的人,发出浴血为王的第一声战吼。
「凤凰营听令!」
「在!」十九人齐吼,连同沈夜,声音撕裂长空。
裴景渊跪在黄沙里,看着那方本该属于他的将印在沈惊凰手中反射出耀眼的光,看着沈夜如忠犬般紧贴在她身后,看着自己被撕碎的帅旗碎片落在脚边,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恐惧、羞愤、嫉妒与一种扭曲到病态的执念同时涌上来,让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终于明白,赏花宴上的震退不是偶然,祠堂的休夫不是侥幸,这个女人,真的会把他从云端踩进泥里,而且,这才只是开始。
而沈惊凰举着将印,凤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远处裴景渊那张扭曲的脸上,红唇勾起一抹染血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她知道,这场演武,夺的不只是印,更是整个雍京对女子为将的认知。北境的风,已经在召唤她了。
可她没有看见,在校场辕门之外,一名浑身是雪泥的夜枭斥候正跌跌撞撞冲向点将台,手中紧握着一封以蜡封死的加急密信,信封上那枚暗银色夜枭印记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信的背面,以朱砂写着四个让兵部尚书脸色骤变的大字——蛮族叩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