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另一侧苏颜也在沉思。有什幺事是苏欢要留在家,却需避开他们“想”的。是避开暗卫,还是避开林逸之?
如果今天席上不是林逸之,这条路应该是怎样的。不对,不是苏欢的路应是怎样,而是他、他们的路应是怎样的。
或者说,他此刻应是谁。
林逸之也躺在床上想,想那个恨意滔天的女子,想自己是否真的觉得勉强,越想越觉得并非如此。
于是他披上外袍,走到灯火通明的书房里,走到那人身边单膝跪下:“今晚要留人伺候吗,主君。”
苏欢侧头垂眼看他:“哦?哪种伺候?”
“全凭主君想法。”
粗砺的指腹抹过男人薄唇,使之艳色更甚:“你可知,这将军府亦是无根浮萍,指不定哪天便倾覆。你想要交易的权柄与安宁,我也不曾有。”
林逸之眼眶微红,伸手捉住那只带有侵占意味的手指,主动将其含入口中与娇嫩的舌交缠搅动。半晌,才喘息着松开:“我幼时曾路过一座府邸,高门大屋,宾客纷沓而至;年少时再遇,屋门腐朽屋主倾败;后又遇,恰逢新户搬迁,朱门粉刷一新,家眷喜气洋洋。我很为他们开心,但忍不住想,这家又能喜到几时。”
他将那苍劲有力的手贴到脸上,“世事易变我并非求一安稳,我所求之物不过是一个你罢。”从过去,到将来。
晨光刺破黑暗之时,林逸之悄然从苏欢房中走出,自然地接过苏颜手中金盆温水。
苏颜脸色大变,伸手揪住林逸之衣领。但见衣领松动处有一抹红痕。
“你怎幺会在这。”
林逸之拂开他手面带不解:“你我皆是主君侍奉,我如何在不得?”
苏颜分明看见,那不解下藏着一丝他不懂的蔑意。
房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逸之你在门口杵着做甚,我的水呢。咦?”
林逸之收起眼中情绪换上笑容,面容轻快:“我在问应当如何称呼这位。”
苏颜愣住。
阿克萨的习俗里名字是一个人心安住的地方,那里藏着要去要去的归宿。
世间惊才绝艳的苏相已死,阿克萨的雀鸟无需有名,活过半生,他竟不知他是谁,心又住于何处。
苏欢没有理会门口的暗涌,她洁过面,伸手束起发髻,策马而去。今天是审核互市市籍的日子,与她想做的事相比那点儿女情长着实不重要。
用早膳时,林逸之故意让衣领松着,并随着他的举动露出红痕。
苏颜胸中有不明情绪翻滚蒸腾,烫得他喉咙沙哑:“她公务繁忙,你不该......”
苏欢其实什幺也没做。林逸之白日受太多刺激没必要急于这一时。这一点红痕不过是林逸之掉了几滴眼泪,借口不安心死乞白赖讨来。但他不准备把这些告诉苏颜。
他咽下嘴中粥,慢条斯理用丝帕擦了嘴回应道:“是我不该,还是不该是我?也许在你看来我不够格,可我看你亦如是。我与你结识不过半日已看出你看似敬她爱她,却时时刻刻想做她的主;你说着为她好,却是在拿自己抑制她的情绪与欲望。与其质问我,不如先问问自己,你口口声声唤着主君可你心里究竟谁是这个主君。”
州县官府里,苏欢面色凝重的看着由官差审核过的,需要她最终拍板的申请单。
此次重开互市,虽有些兵荒马乱但好歹顺利推进了。
可问题恰巧是太过于顺利。
由于互市是和外族通商,所以并不能像普通市场一样双方面对面买卖。而是本地商人提交货物售卖申请单,官府审核,通过后收取样品并验货,再在开市后分别与官府牙人沟通。
所以开办互市是需要政治、经济、军事等多方联合配合的。摩擦程度可见一斑。
除了过于顺利,还有昨天巴巴地往她府上塞人的郑商户们并没有提交申请。
担心她报复?不,这种万倍利益的生意怎会止步于一场可能发生的报复?
除非,他或者他背后的人知道互市办不成。
那幺为何要给她塞人,难道林逸之并非是礼物,也如苏颜一样是被刻意埋在她身边等待引爆的炸弹?也许整场表演,都是为了不动声色的让她收下林逸之,幕后之人根本不在意到底是怎幺收的。
可这样能得什幺好,林逸之本人又是否参与?
苏欢揉揉眉,帝王猜忌原来是这样来的。
猜忌归猜忌,苏欢这人护犊子,总得先把她要做的事做了,要扫清的道路扫清了再来评判。
至于查不到异常源头更好办,直接把这些商户清算干净即可。
当然不能仅仅是查封,查封太轻,苏欢要让他们自己拔出萝卜带出泥,再把躲在背后吃人的、看戏的、默许的统统推到悬崖边自己跳下去。
思来想去,一封集齐了章、奏、表、议的文书出现在年轻帝王的案头。
章以谢恩,谢陛下委以重任,互市目前进展十分、非常、极其顺利,相信不日即可重开;
奏以弹劾,弹劾臣手下督军副将利用职务便利勾结商户,受财卖放,纵容走私;
表以陈情,言辞切切地表明他们虽是臣的手下,但臣是天子近臣实在不敢徇私,只能惶恐的将事情呈上连同臣一块待陛下定夺;
议以执异,臣听闻朝堂部众对互市十分反对,其余论点臣才疏学浅不敢辩白,唯有“以市制敌反速其战”这条不敢苟同。臣以为开市不为制敌,为的是安稳边境、减少国库消耗,让陛下可以去整治那些,真正致使百姓对陛下失去信心、真正动摇国本的事。
萧慎简直要被这封说不清到底是什幺的文书气笑了。他登基一年以来明褒暗贬的文书没少看,这种夹枪带棒的还是头一份。
文书里列举的贪污走私是很重要,但怎幺也没重要到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八百里加急传递呈上的程度。听闻那人上任后十分节俭,将军府连小厮都没有,感情节俭自己的奢侈他的。
更遑论这附上的名单可真是不惶恐,不仅直指他的好哥哥们,还牵扯到朝堂不少他的人,好些人后续还有用......这人就如此大大咧咧将窗户纸戳破,容不得他继续装没看见。
还有,什幺是“真正动摇国本的事”,含沙射影什幺呢。
于是年轻的帝王将文书掷出:“查,按纸上内容给朕查!另外,取苏将军近日密折。”
他好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再关心臣子情事,现在却不得不看,看这期间到底发生什幺,才能让一个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人,不惜惹怒他也要递上封这玩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