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辅导班的同学黄意书在课后崩溃大哭,因为她妈妈说要和爸爸离婚开启新生活,不要她了。我蹲在大楼楼底下拍拍她的背,去小卖部给她买了根棒棒糖,告诉她吃点甜的心情会好起来。
她是不是不爱我?黄意书问我,她说爸爸也不爱她,就是因为不想要她才想跟妈妈离婚的,那还有谁会爱她呢,没有人想要她。是不是她太不讨人喜欢了?如果她更能干一点,更聪明一点,更坚强一点,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说虽然这时候应该说还有我爱你,但是我们没有那幺熟。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无奈地望天,继续帮她拍背,灵机一动道,没关系,以后你工作了,总有老板要你,只要你接受得了工资。
黄意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忘记了哭泣,抽噎着笑了,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说我真是个怪人。
其实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啊,而且,这不是成功让她不哭了。悲伤就是需要幽默来缓解。
我只好又说:至少目前我没发现你值得讨厌的地方。
她已经没心情哭了,吸着鼻子说,总有一天会的。她说话的调调忽然知音起来,我明明已经八百年不看那种文青杂志,还是被深沉的开头序言般的文风袭击了。
爱会滋生喜欢,但爱也会变成厌恶,到最后就是相看两厌。黄意书很文艺地说,不管是家人,朋友还是对象,反正都一样,都会分开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忽然感觉有点害怕。目光所及之处都有姐姐的痕迹,她梳过的梳子,翻过的书本,肯定留下了她指纹的书桌,她用过的花露水,她的水杯。我正生活在被姐姐包裹的生活里,并且本能地感到爱。
爱可能会变成厌恶,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现在我问姐姐:有一天你会讨厌我吗?她在那杯雪顶咖啡背后擡起头,睁大了眼睛。
怎幺突然问这个呢。她冲我咧嘴笑。
我问她会不会。
肯定不会。她没看我,说得很快,不过下次不能这样咯,辅导班还是要好好上。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殷切了,她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就仿佛是我逼她说的一样。
我不是在说如果我不听话……话到嘴边我咽了下去,倒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而且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居然会让我那幺难受。
本来以为不过是不做爱而已。
问题可能是,没办法分清做爱和亲密接触的界限。如果仅仅是不做爱,我完全可以接受,但不可以那样牵手的话,莫非姐姐已经腻了吗?
腻我了,讨厌我了,或者烦我了?
是啊,最好的朋友是我,亲人是我,连类似恋人的角色也是我,她的社交圈几乎都是我,这样太多了,肯定会腻的。再怎幺喜欢吃炸鸡,每天吃也会吐啊。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我对着桌面闷闷不乐时,姐姐忽然说,其实她准备了一个给我的生日礼物,到时候可能也要跟辅导班请几天假。
我顿时来了兴趣,问她是什幺,她说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带我去哪里旅游吗?我猜道,她一副被看穿了的样子撇撇嘴,干脆就不藏了。
本来是想自驾游的,不过我还不是开得很好,而且第一年不能上高速……等明年?今年先短途旅游一下。她朝我微笑说,去房间里拿出笔记本给我看,说一开始想自己猜测着决定的,既然都说出来了,那我就正好选一下去哪里。
她做了超级详尽的计划。海边小渔港、一望无际的草原、北方的边境森林,每一个都写了思维导图一样的景点汇总,还抄写了论坛上查到的美食图鉴,偶尔有几个简笔画表情,旁边写道:她喜欢?
一时间我有点尴尬。
唔,她好像没有想那幺多。
姐姐,我可以拉拉你的手吗?我俯下身子,睁大眼睛尽量无辜地问她。
她犹豫了片刻,把手心往上摊开放在桌面,但我收敛着没有紧握,只是弯曲指尖,把手指搭上去。
其实牵手和拥抱对心脏好。我没厘头地蹦出一句话,姐姐笑了。我激动道是真的,并说自己那天没有别的意思,可能只是习惯成自然,是想亲近的表现罢了。
她捏了捏我的指尖,对我点头。
你不想和我亲近了?我顺势问道。
不是,禾绿,我不是讨厌这样,但是我们应该找一点别的办法来亲近。姐姐说。
那以前你其实也不喜欢和我亲近吗?我追问着。
我想到那天她说的,只认为那是性交,只认为那是一次性的。当下不觉得有什幺,但真的配合起这样拉开距离的动作,我一时间很不高兴。
就好像,认为我只是拿她当消遣一样。
即便交换了心,那样庄重的誓言也不会持续很久,她好像并不相信我。哎呀,完了,我本来也没那幺相信所谓爱会变成厌恶,那只是同学诗兴大发说出的一句……
姐姐打断了我的思绪,表示不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只是我们确实不应该这样。
她垂下眼睛,告诉我,青少年在青春期,有可能迷恋自己同辈的年长者,那只是因为我见得太少了,等认识了更多的人,就会发现当时的感觉只是错觉。而且这一切,即便不是她有意为之,也确实起到了诱导我的作用。我感觉到的那些所谓亲近的冲动,其实都是假的。
不管这些理论正不正确,我只听出来,为了远离我,她甚至做了很多功课,还不惜否定我的感情。说实话,有点想发火。
我只是希望知道她有没有讨厌。
连这个都不能说了吗?
我主动收回了手,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懊悔。
做爱对我来说,是交心的融合仪式,为什幺执行了仪式以后,结果反而把我们越扯越远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