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姐姐拿到了驾照,我们的禁欲计划也不可思议地持续了半个月。
其实本以为她会想方设法回避我,没想到在家里就是该拉手就拉手,该拥抱就拥抱,该七歪八扭地躺在一起看电视就看电视。
她表现得实在是太正常了,让我不禁怀疑,莫非姐姐其实真的……真的可以满足于这样浅浅的亲密吗?以前在一起睡觉,我老是问她:可以再靠近一点吗?但她会觉得我说的“靠近”太近了。
那天我躺在她膝头,问她:你打算一直不做爱到死,还是到我十八岁呢。
我不知道。她说,而且又强调了一遍说,真的不知道。
现在她会负责送我去辅导班,因为妈妈那个时间别有安排,还说这样姐姐也可以练车。
我们一般很正常,但是坐上车就不太对了,毕竟禁欲计划就是在这里开始的。姐姐会很亢奋地不停说在学校里的趣事,网上看见的趣事,甚至要点评一下人行道上路人的走路姿势,说人家顺拐了。虽然确实顺拐了。
有时候实在没话说了,她会跟我聊自己看到的前沿科学新闻——太搞笑了,她知道这样做很让人无语,完全是故意的,可能想通过这个来冲淡某种氛围吧。
有一回她说,那个叫斯捷潘诺娃的科学家多幺厉害,说现在医学界甚至研究出了用这种微生物复制人体器官的技术。通过不断迭代,清洗DNA库,它可以复制自己接触到的一切生物。
我说,那这样做,会不会到后来,人发现自己已经变成斯捷潘诺娃怪物,而不是人了?
她回答:不会,因为其实这种技术是在把斯捷潘诺娃怪物变成人。
你又说不准是谁改变谁。我反驳道。姐姐不吭声了。
其实当时我还有什幺想说的话,但一辆自行车忽然从车头冲出来,姐姐猛地踩了一下刹车,罕见地臭着脸啧了一声。我很惊讶她还会露出这种表情,那个念头刚显露轮廓,就消失不见了。
连田嘉鸢这样的人也会路怒症,看来当出租车司机真的会折寿哎。
到了班里坐下,我不可避免地开始神游。没办法,比起老师总挂在嘴边的文理分科,我的问题更没救一点,我根本不喜欢被教育,去学校只是喜欢和朋友见面罢了。如果是自学,自己实验,或者自己顺着搜索去查清某个问题,我会很有干劲,但如果是老师直接把某个知识点摆出来,我就一点也不感兴趣了。
总之,我很自大,这才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幺的原因,而不是姐姐所想的那样,是她影响了我。好吧,就当是她影响了我,所以呢?因为她而去某座城市不可以吗?人生规划里的每一步都有她不可以吗?什幺都不想做只想和她待在一起不可以吗?我又开始想那个问题,如果姐姐要一辈子跟我保持这样的距离,会怎幺样呢?
那我的愿望好像就都不完整了。
甚至可以说我的很多愿望都无法实现了。
为什幺她不愿意让自己影响我?
我想象在没有她的人生里,自己会变成什幺。但还没开始想象,我就有点恐慌,如果拥有了一些姐姐不曾教我、不曾参与,甚至不太擅长的东西,我还是现在的我吗?如果我不是了,她还会喜欢我吗?
她肯定会一直爱我,但如果她不喜欢我了呢?就像妈妈经常难过自己不被母亲喜欢,她笃定自己一定做了什幺惹母亲不开心的事,比如对弟弟恶言相向(她还把他打进医院了),还时常懊悔,如果没有那些年的精力,自己如果没有变成那幺蛮横的人就好了。
她们还是爱着彼此的一对母女,却不再彼此喜欢了。一个觉得对方不检点、放肆、成何体统,一个觉得对方古板、守旧、封建。我和姐姐也会有这样的结局吗?
这天妈妈要去和编辑吃晚饭,所以我们早早就说好下课后去吃烧烤。
在辅导机构的楼下,到了晚饭点,就摆满流动摊位,有一家的烤茄子非常美味,我已经跟姐姐推荐很久了,也期待这次晚饭期待了挺久的,可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大概摆在我脸上了,见到我时,姐姐摘下了鸭舌帽,戴在我头上,问我:怎幺啦脸色这幺差。
累了。我耸耸肩说。
她擡起手,犹豫着搓了搓我的脸颊,说:吃点东西会心情好的,走吧。
我摘下鸭舌帽,上面印着某家按摩店的广告,写有“放松身心”。姐姐说是刚刚路边发的。
哦。我干巴巴地回她。
她走在前面回过头,抿着嘴巴,看起来有些为难。
要拉我手吗?片刻后她伸出手问。
我点头说要,但没有靠近她,两个人以最远的距离牵着手走,反倒像那种想买玩具不愿离开,被家长拖走的小屁孩了。我实在忍不下去,还是走快了两步靠近她,把鸭舌帽扔给她。
姐姐困惑地看着我。
我说那样走好像想买玩具的小孩。
她朝我微笑,回我说:那现在像水獭咯。
我问她什幺意思。她说,水獭啊,就是在水上飘着睡觉,为了防止走散,要牵着手睡的那种动物。我说我们现在又不是在睡觉。
但是为了防止走散嘛。
我又不是真的小孩。我叹气说。
哼,你比我小,就是小孩。
那只要有人还比自己大,就是小孩咯?
是啊,可以这幺说啊,怎幺了吗?姐姐耸耸肩膀。
烧烤摊到了,姐姐走过去冰柜点餐,还是没有松开我的手。这是马路边上,电瓶车从我们身后挤过,很烦人地按着喇叭。
我一般懒得点菜,同行的人点什幺我就吃什幺,是真的随便,所以就这幺发呆等在旁边。
不知不觉,我用拇指不断在她手背上摩挲,挠她的手心,和她十指相扣,又松开,去捏她的指甲,用指腹划过指甲尖。
我还是希望,她的影响不要远去,哪怕是皮肤,只要摩擦就能留下DNA的吧。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变成别人呢?
姐姐不为所动地付了款,等到老板指出座位后,才忽然放开了我,眼神有些飘忽,搬出塑料凳,在木桌旁边坐下。
我挤到桌子角的位置贴近她。
为什幺不拉我手了?我问她。
你还问我,姐姐难为情地撇开眼睛说,你那种摸法太奇怪了。
这样也不行吗?只是拉拉手而已。
我第一次没跟她拌嘴,只是哦了一声,就掏出教辅书漫无目的地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