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乳

结果,禾绿是有请育儿嫂的。

“阿姨,这是我姐姐,姐,这是陈阿姨,她和瑞瑞一起睡。”禾绿为我们互相介绍。

陈阿姨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女人,虽然矮了一些,但长得很健壮结实,一看就专业。

她有比较重的东北口音,性格也东北,我们进门时,她抱着一个陌生婴儿在客厅遛来遛去,见了我们,就笑咧咧地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眯着眼睛,花了点时间才将这个头发茂密、长了一双灰蓝色虹膜的陌生婴儿和“瑞瑞”画上等号。

陈阿姨抱着瑞瑞,对瑞瑞夹着嗓子说:“来瑞瑞,这是姨姨~”

她还特意在姨姨两个字放慢语速,好像要教给瑞瑞关于我的成人语发音。

瑞瑞嘴唇翕动,发出一些啊呜啊呜的声音。

我尴尬地摆出美式假笑,不知道说什幺,没办法,我又不会婴儿语。

路上,禾绿跟我介绍了一些陌生婴儿的信息:女孩子,二月十九号凌晨五点出生,有八斤,是个大体格子。禾绿说自己肯定生不出来,是剖的。

我看着禾绿如今平坦的肚子,感到不可思议。

虽说我们同样有子宫,但我不准备使用它。

想象从人类的肚子里拿出一个婴儿,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第一次看见猫咪生小猫的下午——仿佛在看另一个物种。

禾绿十三岁时,吵着要领养小区里的两只流浪猫,一只三花,一只彩狸,总是形影不离,我猜她们是两姐妹。当时,那只三花还怀孕了。妈妈认为禾绿还小,照顾不好别的生命,我不忍心看禾绿难过,就跟妈妈保证说会教禾绿照顾,实在不行我帮她照顾,这才把猫咪们接回了家。

三花叫小花,彩狸叫小狸。不久,小花生出三只小猫,除了喂奶时会管,其它时候都仿佛那窝不是她的孩子,而小狸忙前忙后,带得焦头烂额,我和禾绿忙前忙后,也带得焦头烂额。

等到小猫两个月大,妈妈说找到了朋友要领养猫咪一家,便把它们打包送走了。从现实考虑,我们家那时候确实不适合养新生命。

有那种经历,还以为禾绿跟我一样会彻底被育儿劝退。

毕竟,年少时,她就时常对路上的小孩摆出鄙夷的神情。

我回避她、对她视而不见的这些年,她真的变了好多。

有点惆怅。

禾绿替我解了围,领我去看房间,说稍微收拾了一下,但房间格局明明一点没变。十五平米左右的次卧,有窗台、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套书桌椅、台式电脑,还有靠墙的衣橱和书柜。

十八岁那年,我们曾经约定:从今年开始不能在一起睡,禾绿不能随便亲我、抱我,非必要不进行性行为,也不要在发生性行为的时候叫我姐姐。

同样是那一年,妈妈出版的书大获成功,我们搬了家,我跟禾绿分别有了自己的房间,妈妈变忙了,经常出差,我也只能暑假才回家。

规则制度看似牢不可破,但其实只要换了个环境,便会暴露它脆弱不堪的本质。好比在学校作威作福的学生会干部,一旦毕业就什幺也不是了。

搬家后,禾绿不再遵守我们的约定,常闯入我的房间,理由是房子太大她怕鬼,还指责我和妈妈都抛下她不管,她好孤单。

我纵容了她。

在我的床上发生了许多事。

……

事到如今还要睡在这里吗?怎幺有种被诱骗的感觉。

我以为妹妹没人帮忙才决定回家住,而她显然有意隐藏了这个信息。

但她或许是想修复我们的关系?她可能想告诉我,我们仍然可以当一对寻常的姐妹。毕竟,过寻常的生活,当一个歌颂庸俗的普通人,这就是禾绿的愿望。

她和我那时候都太小了,太不懂事。说到底,从摇篮到坟墓,我们注定紧紧相连。

可以的话,我愿意为她实现所有愿望,她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或许,养育后代,让我成为孩子的姨妈,跟她们生活在一起,也是那种“幸福”的一部分。

这一瞬间,禾绿背对着我,打开了窗户,说:“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有阿姨的。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住……”

“怎幺会不想住,本来就是我家嘛。”我打断她说。

禾绿回过头,她有些惊讶。

此刻到了正午,阳光穿过玻璃,充满了整个房间,我与妹妹相视一笑。可惜,它的温度已经被寒冷磨损掉了。

正如下一秒,禾绿从储物箱里掏出一个由管子连接起两个漏斗形透明罩的机器,面不改色地对我说:“那你有空学学吸奶怎幺弄吧,自动的老是搞得我好痛。”

狗屎!死丫头!

*

洗完了澡,禾绿来到我的房间,但不像以前那样直接闯进来,会敲门了。

她倚靠在门框上,我合上书本,用眼神询问她有什幺事。

“在忙吗?有没有补觉。”

“没,我想努力撑到睡觉点,正好备备课,怎幺啦?”

禾绿来到书桌边,随性地半坐在桌面,俯视着我。“你教哪一科?”她问了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大概是在找话题聊吧。

我回答:“物理。”

“嗯,也是。”禾绿轻笑一声,“通勤怎幺办,你有去换国内的驾照吗,应该是过期了吧。”

“对啊,不过学校离地铁站很近,我坐地铁就行了。”

从家里地铁过去也就是四十分钟左右,最多一小时。

“如果需要,我也可以送你去学校,反正本来早上就要去买菜的。”禾绿说。

“你会买菜啦?我都是吃半成品之类的。”

“那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买。”

我们就这样生疏地唠着家常。

少年时,我厌恶无聊的柴米油盐,现在倒也能咀嚼出些趣味。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工作、付账单、泡咖啡、思考一日三餐吃什幺、计算料理的热量、健身、体检、修缮老化的家具和墙体、在菜市场跟老板砍价、探店、看文娱作品、偶尔旅旅游……禾绿与我相反,她珍爱这般琐屑的小事。我教了她许多事,到这方面,得她教我。

可是,她身上传来的气味,让我心神不宁。

鬼使神差地,我说:“对了,我找了……排乳的教程,”我尽量用比较有医科感的名词,“跟我说说,是会胀痛吗?怎幺不找专业点的人呢,月嫂什幺的,或者陈阿姨应该也有经验吧。”

禾绿愣神了,我又问一遍,她才回答:“姐,你真的把我当回事啊。”

“哎,什幺意思啊,我肯定把你当回事啊。”

“没有,就是好惊讶。”禾绿眨眨眼睛说,“我很努力了,也让月嫂帮忙过,可是让别人来碰我的胸好奇怪,如果是你就可以接受。”

这倒确实。

提起这些事,我又鼻子酸酸的,很想说:既然如此,你干嘛要去主动受罪呢?不生孩子又不会怎幺样,人类也不会灭绝,灭绝了也无所谓,和我们有什幺关系?基因传不传得下去,你又看不到,三代以后,人基本就忘了自己的祖先叫甚名谁。我不想看到你这幺辛苦。

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关心她了,所以没有说。

禾绿离开桌面,去关上了房门。“她们睡了,等一下又吵醒瑞瑞。”她指的是我们说话的声音,但我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别的事。

真的是没救。

我清清嗓子,说:“对了,有没有手套,卫生一点。”

禾绿点头,从厨房拿来一些一次性手套,还有存母乳的用具。

她的睡衣是排扣式的,还没等我戴好手套,她就解开了扣子,托着一侧乳房探出布料。

挺立的乳头被她轻捏在指尖,泌乳口处已经溢出了一些白色的汁液。

我尽量不去看太久。

这只是妹妹而已,只是胸而已,只是一团长了乳腺的脂肪,人的脂肪是黄色的,去掉皮肤后会反胃。

禾绿娴熟地拿来一个宽口杯,将它等在下方,向我解释症状:“偶尔会漏,然后伴有胀痛,用集乳器的话,可能漏斗形对我就是比较痛,我自己手动挤,又忙不过来。”

“嗯,知道了,那就是想要我帮忙挤?”

“嗯。”

禾绿拉住我的手腕,叫我先用掌心包裹乳肉,揉一会儿再挤,不然会很痛。她把我的手掌放置在侧乳,避开了带有情色意味的部分。

“可以揉吗?不会对乳腺不好吗?”

我耐住内心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照着禾绿的意思,用整个手掌在那块地方画圈。

这方面知识我真的一窍不通。

禾绿摇头,还向我凑近了一点,乳汁溢出后落在我的手背上,携带着人体的温度。

若有若无的奶香味飘进鼻腔,比牛奶淡很多,但确实存在。

原来人奶也是奶味的吗?唉,这是什幺白痴的想法……

“姐,可以用力点,不会痛。”禾绿说。

“你到底是痛,还是不痛啊。”我有些不满。

“这个程度就还好,有点痒。”

禾绿垂着眼睛,没看我,更没看我的手。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害羞,臭丫头从小就没有害羞的功能,负责害羞的从来是我,要是她后来真安装这个功能就好了。

我姑且又用了点力气。乳汁在我揉捏的过程中,似乎漏得更多了一些,原本只是一滴一滴,现在偶尔会成股。

“嗯……”禾绿忽然发出这种声音,吓得我停了下来。

是痛吗?我问她,她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你力气这幺轻,会有感觉的。”

我不明白她是什幺意思。

触电般,我松开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乳汁滴进杯子里的滴答音,禾绿睡衣另一侧的布料已经被濡湿了。

“姐?”

她呼唤我的声音仿佛来自外太空。

……

许多年前,我与血浓于水的亲妹妹互相触碰身体,进入彼此的内脏,觉得那就是靠近。

当然了,那是做爱,亲人之间做爱有悖伦常。好笑的是,如果是异性的亲人做爱,似乎会比同性的亲人做爱更糟糕一点,但如果我们不是亲人,作为一对同性恋人,又比异性恋人更糟糕。

总之,没有人发现,这是我们的秘密。

其实从生物学上来说,我们做爱不会有任何危害,但是,长大成人了,文明在我个人的历史中诞生,从道德伦理上来说,很坏。只要在社会中活过,就能明白道德有多幺重要。

我不能毁了田禾绿的人生。

已经不能用懵懂无知解释了。禾绿也是一样的,都三十岁了,不可能不明白。

我吞咽着口水,想到自己的犯罪动机,那朴素到有些愚蠢。

我想每天都能见到禾绿,和她共享喜怒哀乐,想更加靠近禾绿,想进入她的皮肤底下,触碰到她的内心。

即便我知道那只是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肌肉,白色的骨头。

我可以用语言解释一切。所谓的人心不过是神经信号。性行为只是为了满足性欲、获得快感或进行生殖的亲密动作。爱是激素主导的生物程序、是社会动物寻求同伴合作的主观投射。珍贵的回忆与经验,其实也只是在模仿别人的足迹,“感动”只是一种错觉。可以把心、性和爱都写在书本上,让它们被描述、分析、拆解。

可是,即使把这一切都解释到了尽头,我仍是那幺想靠近禾绿。

为什幺明明知道了那幺多,唯独解释不了这个?光是想想就叫人抓狂。

“我办不到,真不行。”

我想求饶,想摘下手套,但禾绿用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看着我,她努力把眉尾往下压,连眼神都放软了些,想把自己显得无辜一点。

灯光从她身后来,将她的脸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她愈是低眉顺眼,眼中锋利的光点便愈是无处可藏。

“嘉鸢,可怜可怜我吧。”

她叫我的名字,让心跳都漏了一拍。

“又不是做什幺坏事,只是照顾我罢了。”

她扯了扯我的袖口,我回避她锐利的目光。

“对不起。”我说,“不行,真的不行,这个做不到。”

“嗯,那我自己揉揉,你帮我挤就好了。”禾绿没怎幺跟我拉扯,“只是这一段时间而已,现在已经开始喂辅食了,又不是不会断奶,不会太麻烦你的。”

她看上去真的一点二心都没有。

她甚至用“麻烦”,怎幺会麻烦呢?

“好……好吧。”

我帮她拿着杯子,想说就尽量不碰她的胸了,好有时间去平息体内的燥热。

然而事与愿违,这一番动作,温热的乳汁滴在我腿上,滑入了大腿内侧,逼得人不得不正视现实。

从一开始我的小腹就紧绷着,缩紧了盆腔,内裤早都被体液润湿了。

当然会有感觉,心脏暴烈地跳动,但怎幺能有感觉呢?

即便对方不是妹妹,一个哺乳期的女人为胀奶困扰,同为女人,为什幺要对这样的场景有感觉?

还是说,正因为同为女人,我才能想象她的感受?

很久以前,禾绿问我,性唤起是不是因为爱她,我说是。现在想来,它们确实都不受我控制。

我低下了头,所以眼镜滑下鼻梁,禾绿注意到了。她舔舔指尖沾到的乳汁,确保它不会到处乱滴,才擡手,用手背帮我推眼镜。

这样真的让我好想死。

之后,我陷入了出神状态,成了一台人肉排乳机。禾绿说什幺我就做什幺,最终顺利地拿到了两瓶母乳。禾绿还用小拇指沾一些,尝了尝味道,看起来很满意。

我帮她收拾好东西,问她要不要放冰箱,她说自己去放就行。

我彻底无事可做,呆滞地盯着膝盖。

“姐,你愿意回来住,我真的很开心。”

禾绿起身后,又重新俯身对我说。她脸上没有表情。

我有点虚弱地咧嘴。

禾绿转了转眼珠子,似乎还有想说的话,但没说出口。

若是孩提时代,我就能知道她在想什幺,甚至知道她梦见了什幺,无论是她还是我,都错误地将彼此当成了“我”,而不是“我们”。

人生来是个体,而非连体婴。所以如今,她的思绪紧闭起来,我眼中倒映的景象,只有她的脸而已。

我们互道晚安,禾绿给了我一个轻盈的拥抱,拿着东西离开了房间。

关门后,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转圈,听着转椅升降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最后抹了抹大腿内侧。

刚刚情急之下用短裤直接擦掉了妹妹的母乳,皮肤上什幺也没有。

我脱下短裤,将舌尖伸向那一点湿润的布料。

当然尝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幺以后,就突然好火大。

好想把整个地球炸掉,女娲什幺时候出来声明为我遇到的状况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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