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周围一圈,见两边人马终于到齐,黄Sir顿时如释重负般叹气:
“好喇。”
“终于来了几个能讲道理的人,你们自己看吧。”
他说罢,将那叠照片摊到桌面,整个办公区遽然安静下来。
律师先拿起来,师爷苏也跟着凑过去。
不出两秒,师爷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因为这些照片拍摄角度实在太刁钻太清晰,每一个肢体细节都是锤死下山虎的如山铁证,根本不留半分狡辩空间。
见状,施薇请来的大状率先发难,口吻气势凌人:
“林小姐坚持追究,警方可以按涉嫌猥亵方向立案。”
听到这话,师爷苏立即反驳:
“等等。照片只能证明客观的身体接触,无法界定主观故意。当时属于突发意外跌倒,我当事人完全是在履行正当的紧急救助行为。”
“救助行为?”
一脸精明相的律师听后不禁发出冷笑:“请问救助行为需要维持三十秒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把乌鸦噎得差点原地呕血:
“喂!什幺三十秒?哪里来的掐秒表记数?”
而这时,一旁的黄Sir慢条斯理擡眼看他,面无表情继续补刀:
“刚才根据现场多位中立目击证人的综合口供,精确计时,大约是二十七秒。”
办公区再度安静下来,陈天雄气到两眼一黑,这个世界上怎会有人无聊到留意他到底揸了多少秒?而一旁的笑面虎只觉胜算不大,已绝望转身保持沉默,决定暂时跟他划清界限。
听到目击者证词,林舒雯终于露出扬眉吐气,像个大获全胜的英雄般义正言辞道:
“豉油樽盖,又咸又湿。”
“告。”
“继续告,我要他赔偿,还要他留案底!最好进监狱食几年皇家饭!”
闻言,一路吃瘪的乌鸦瞬间暴跳如雷:
“坐几年?!你个八婆是不是有病?!我救你一命你送我坐监?!”
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又吵起来,整个警署内充塞着两个人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暴躁氛围,而一脸愁容的雷耀扬慢慢向乌鸦走近,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对方:
“陈天雄,你真是脑袋埋屎。”
乌鸦猛地回头,狠狠剜向对方:“叼!雷耀扬!你又骂我?!”
就在他准备掉转枪口跟对方火力全开时,黄Sir立马拍桌呵止:
“够喇!你们一个两个当这里旺角街市啊?”
“把他们全部分开!”
一声令下,两个年轻健壮的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天雄的胳膊。
“喂喂喂!”
“做什幺啊!我自己会走!”
男人挣扎着,但警员手上力度半点没松,反而动作利落地把他压向墙面并赠他一对分量不轻的银手镯。而黄Sir拿出夹在腋下的另一份文件,头也不擡:
“陈天雄,涉嫌在公众场合行为不检,拒捕加埋袭警———”
“我几时袭警?!”
闻言,乌鸦声调拔高质问,但中年男人擡起眼皮睨过去,语气不紧不慢:
“头先你踢我警车车门一脚,车牌AM7284,闭路电视影到过,这幺快就忘了?”
“另外,你在现场大吵大闹,涉嫌扰乱公众秩序,加上有人正式落口供要追究你非礼———”
“……我好心扶稳她!我真的没有非礼呀!”
陈天雄被两个人警员压到喘不过气,被扇过的那边脸也被白色墙面挤到变形,却依旧试图为自己辩解。
黄Sir懒得听他废话,将文件合上后做出对他的处理结果:
“你有没有非礼法官自有定夺,但现在我正式宣布羁留你等候进一步调查。”
很快,男人被强行关入羁留室,彻底与受害人林小姐物理隔离。
会客室内,厚重木门一关,隔绝了些许乌鸦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林舒雯刚坐下,就冷着脸开口:
“I don't agree.”
律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那叠照片重新推回桌面:“我要正式起诉,案底必须留,赔偿金一分都不能少。”
施薇坐在她身边,看着表妹气急败坏模样,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平时什幺都好说,可若谁一旦招惹上她,不死也是一身潺。
而桌对面的雷耀扬神色平静,师爷苏推了推圆框眼镜也不言不语,因为两个人都清楚,真正难搞的不是律师,是对面这个位林大小姐。
律师可以权衡利弊谈条件,但林舒雯不讲条件,她只讲情绪,不仅有钱有闲,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跟他们斤斤计较。
思虑片刻,还是师爷苏打破僵局,委婉开口道:
“林小姐,这件事确实是陈生行为失当。”
“但如果真的走司法程序公开立案,我想对你个人的隐私和名誉,未必有好处。”
闻言,女人撩了撩肩侧的长发,不屑地冷笑出声:
“Are you kidding me?”
“对我有什幺坏处?我无缘无故被流氓非礼,现在反过来还要我替他瞻前顾后?这位阿叔,你脑子有没问题啊?”
几句话,呛得对面瞬间语塞。
眼见和解受阻,雷耀扬将刚才得到的牛皮信封放到桌面,望向林舒雯身旁的女人,语气略显凝重:
“施小姐,有样东西,你最好先看过再做决定。”
施薇擡眸回看对方,不知为何,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她快速打开信封,发现里面一张传真纸还有几份影印件,最上方,是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Liam。
霎时间,女人脸色骤变。她又继续往下翻了几页,瞳孔陡然放大。
见到对方这副强压震惊的模样,雷耀扬平静道:
“半个钟前,我在出版界的朋友收到风,说有人正在暗中兜售同一批机场抓拍照片。”
话音落下,全场噤若寒蝉。而林舒雯看表姐不动声色,不解地皱眉问道:
“什幺意思?”
而施薇已经了然,因为她太熟悉这一套玩法,熟悉得令她反胃。见她不语,雷耀扬继续补充:
“照片不止一份。也不止卖给一家媒体。方才我朋友来电说有人已经开始接触娱乐版,还有两家周刊。”
听到这番话,斜对面的律师神色也略显凝重:“确定?”
男人笃定点头,目光扫过对面几人的表情:“确定,而且这扑街开价不低,显然留了后手。”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师爷苏接过话头继续加码:
“施小姐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做这一行的人,一向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闻言,施薇心中一震。
她当然清楚,因为当年她自己就在这一行。
而且Liam这种人,从来不会只拍一份,甚至不会只卖一次。如果事主愿意给钱平事,他就假意销毁其中一份,隔段时间再拿另一份出来继续勒索,直到把价值榨干。
这就是他的风格,也是为什幺业内人人厌恶,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原因。
但显然,此时的林舒雯还没意识到严重性,站起身拔高声调:
“那又怎样?他敢发我就一起告,告到他同陈天雄进赤柱做舍友都没问题!”
女人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无所谓,施薇却拉住她手把她按回原位坐好,神色严肃地语重心长道:
“Shreya,事情不是这幺简单。”
林舒雯疑惑转头,发觉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表姐露出这种担忧表情。而对方把照片推过去,声线变得有些冷淡:
“你看看,如果明天全香港都看见这些照片,媒体会怎幺写?”
她倏然沉默,只听到表姐继续说:
“他们不会写你不慎跌倒,不会写这是意外,更不会写你是受害者。”
“他们只会写你同黑道人物机场纠缠,或者再故意夸大一点,讲你同古惑仔有不正当关系———”
闻言,林舒雯缓缓坐回椅子里,开始琢磨施薇未说完的这番话。
她很清楚,臭名昭著的港媒最擅长的不是报道事实真相,他们编故事造谣污蔑的水准堪称一流,一旦泄露哪怕丁点端倪,一定会搅得她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见表妹理智下来后,施薇又看向雷耀扬,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雷生,你的朋友还能压多久?”
“两天。”
对方朝她比出一个数字,回答得极为干脆:“最多两天,之后就很难保证。”
施薇点点头,同时心里已经有了应对方案。她知道,雷耀扬今天来到这里其实已经不是帮乌鸦脱身,而是出于利益考量在帮双方灭火。因为在不经不觉间,火星已经落入干枯的草垛里,再晚一点,任谁都灭不了。
片刻后,林舒雯听到施薇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替她决定了今日的谈判结果:
“Shreya,听表姐一次。”
“表姐?”
“算了。”
“什幺叫算了?”
心里本就窝火的女人瞬间炸毛,觉得自己无故被骚扰又落入下风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冒犯我啊!我凭什幺算了?!”
施薇揉了揉眉心,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当妈比工作难千百倍。只得跟她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你以后每天上头版,也不想你继续和这班古惑仔扯上任何关系!”
最后这句话语气明显重了几分,甚至连雷耀扬都觉察到其中的诡秘。
但他目前尚不清楚施薇憎恨古惑仔的原因,也不知道那个最终让林舒雯伤得最深的男人,也同样是在这血腥江湖里摸爬滚打的人。
所以,她根本不希望历史重演,哪怕陈天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绝世扑街也一样。
听到这话,林舒雯彻底沉默了,她看向桌面照片,又看向施薇,终于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道:
“赔偿。”
闻言,师爷苏立刻擡头。只见对面那女人冷冷道:
“我要赔偿。”
“还有,我要他跟我正式道歉,少一样都不行。”
听到她终于肯松口,施薇终于如释重负。
因为这句话一出,事情就有得谈了。桌对面,被这场闹剧惹得心烦意乱的雷耀扬与师爷苏对视一眼,也终于放下茶杯。
半个钟后。
另一边羁留室内,陈天雄刚签完字正准备出去,结果警员却重新把铁门关上。
“咔哒”一声落锁,男人顿时愣住。
“喂?”
“干嘛关我!?不是已经答应赔偿和解吗?!”
警员面无表情低头看表,一副不耐烦模样敷衍他:
“上头刚下的指令,涉事人员需按照规定拘留二十四个钟。”
听到这离谱的处置方式,陈天雄当场气得面红颈粗:
“我叼?什幺狗屁规定?!”
“到底是哪个扑街下的指令?”
而羁留室外不远处,雷耀扬神色平静站在那里,师爷苏垂手立在旁边,笑面虎忍笑许久,但向上扯起的嘴角还是把他出卖。
几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
因为不久之前骆驼来电,只交代了一句话:「一定要关够这扑街仔二十四个钟,就是当修心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