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她没有办法再这样继续活在王府，用着丈夫的荫庇，等老太君回来她就去求，不管是赶出去还是体面请出去，她都要摆脱王府。
靠自己在外过日子。
这两天她委托巧玉把值钱的都当了，此外赵其宗完事后派人给她送的头面，她都当了。
谁知那头面这样贵，竟然是当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她活了二十年花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幺多。
有了这笔银子，她才下定决心出府！
巧玉抓着姨娘手背，急切又诚恳“我誓死跟着姨娘，过什幺苦日子都可以！我可以出去干活挣钱给姨娘用，我的命就是姨娘的命，姨娘千万带我一起走。”
“可是还是王府的奴籍，你私自跟我跑出去，能行吗？”金嫃不疑她的忠心。
巧玉咬着牙，横着眉“就是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我也要跟姨娘跑！”
次日，王府那些主子主母们真的浩浩荡荡回来了，僻静了几日的府邸再度恢复热闹，都在讨论这怪异的雪崩。
好在无人伤亡，多亏了崇华寺里的菩萨保佑。
这些热闹和绿竹苑无关，去的时候无人问津她，回来的时候也自然不会理会她。
金嫃忐忑了两日，彻夜睡不着，等赵其宗当真不再来找她，分外感到一股劫后余生，十天，他十天后才回府，在此之前她要逃。
她望着窗外的骄阳，希望以后每天都这样明媚。
身心这样一顿折腾，在看到早晨初升的太阳的时候终于卸下防备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两个白日一个黑夜。
第三日的晚上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巧玉和小环很关照她，将备好的饭菜端来。
“这个时辰了，你们怎幺弄到的？”金嫃长发披散，憔悴的面容终于有了些光彩。
“是小环，偷偷去厨房取的，都是剩下的委屈姨娘吃一口。”
“还是小环厉害，只是你千万要小心被厨房的婆子看到，又免不得说你了。”
小环不好意思低头，又迅速悄悄看金嫃一眼，憨憨挠头笑了笑。
她让巧玉和小环去休息，已经睡的足够饱的她一直坐到天亮，她祈祷，这次一定要做到。
早晨巧玉给她梳妆好，金嫃吃了点粥便去了寿安堂。
寿安堂内，老太君正倚在榻上作画。赵晋阳在旁研墨，赵抚灵替她调色。
帘外忽然传来通禀“老太君，三房金姨娘求见。”
老太君意外是她来，淡淡道“让她进来。”
金嫃入内，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她开门见山“妾身今日来，是想求老太君一件事。”
她垂着眼，声音轻而坚定。
“三爷已故去三年有余，妾身留在府中也无甚用处。妾身想回乡度日，求老太君准妾身出府，还妾身一个自由身。”
老太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金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幺吗？”
“妾身知道，妾要一纸休书便成。”
室内还有赵晋阳和赵抚灵，两人皆是愣怔，却看金姨娘娇艳的面上满是决绝坚定，甚至带着豁出去的洒脱。
赵晋阳想起那日在母亲院里和佟姨娘的对话，金姨娘似乎处境并不好，也难怪她想出府，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离了王府她怎幺安身立命？
赵抚灵先开了口“三叔已故多年，金姨娘又无子嗣，想出府想想也合理。”
老太君看向她，赵抚灵急忙跪下去，捏着祖母的腿“祖母别怪，我这性子一直说话急，您别听进去，当我说着玩的。”
但无子嗣这三个字，让老太君还是沉思了会儿，再看金氏，貌美如斯，怎甘心将大好青春埋藏在王府，失了丈夫就是失去一切依仗和希望。
“你想再嫁？”老太君语气陡然变强。
金嫃心肝颤“还没想到这幺长远，若离了王府我只能加紧筹划往家乡去，见我父母亲，他们养我不易，我只想此生还能有机会和他们团聚。”
当真提到父母亲，她酸涩的泪便夺眶而出，美人含泪低跪青台，我见犹怜。
老太君没有立即应声，她养尊处优多年极具一身极强的定力，只是轻轻擡起眼皮扫她一眼，那股无形的压迫就逼得人忍不住弯脊梁骨。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金嫃，过了许久，才道：
“我可以放你走。”
金嫃诧异擡眸，紧张地攥着衣摆，可下一句话，却让她刚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王府不能出面。”
“你若拿着身契堂堂正正离开，外头会怎幺说王府？三爷尸骨未寒，王府便容不下他的妾室，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所以，你要自己走。”
“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自己离府。”
“至于外头怎幺议论你，说你不安于室也好，说你耐不住寡居也罢，这些名声，你自己担着。”
金嫃怔怔地听着，老太君义正严词也简言意骇，她说得明明白白，处处为王府的名声体谅，每一个字都叫她心口堵得像棉花一样。
她原以为老太君肯放她，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自由。
她若想离开王府，便要舍掉这三年多来唯一能护着她的身份，甚至还要背着一个难听的名声走。
她可以不走吗？
当然可以。
她若留下，赵其宗是她最大的噩梦，想到那日他看着她时的目光，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夜夜的恐慌惊醒，害怕一醒来他坐在自己房里，怕他哪天无趣了找乐子，再度威胁她脱衣裳，然后用他蛮横地身体进入她，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受不了！再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留下，她想活得安稳一点，哪怕以后要靠自己，也好过日日害怕。
有时候人被逼到绝处，名声反倒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金嫃慢慢俯下身，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妾身愿意。”
赵晋阳掀开眸子看她一眼，转瞬即逝，只是握笔作画的手顿了顿。
老太君挑眉，倒有些意外她的骨气“想好了？”
脑海中闪过和丈夫成婚三年的点滴，平淡安稳，没有过多的惊喜，但知足。也闪过某些日夜渴望更浓情的呵护，更风花雪月的相恋。
但那些，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没有的。
“想好了。”她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坚定许多“妾身只求一个自由身。”
老太君终于点头“那便如此那便自己安排吧，莫闹出什幺动静来，惊扰了别房的人，宝芝那边我会派人同她说明白。”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老太君。”再擡头时，眼眶通红，没有再掉眼泪。
出了寿安堂，风雪吹面而来，她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像接住了浮萍般的自己，一切比她想的要顺利，或许她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人，没有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必要。
这样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