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物资离港第二日。
松井一郎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反复敲击着那份显示电讯信号来源于“参谋部”区域的报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在等,耐心地等待二号码头发现爆炸物的消息,届时,他将拿着确凿的证据,直闯藤原弘毅的办公室,看他如何狡辩。
“咚、咚。”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来!」”松井语气带着期待。
一名下属推门而入,神色却并非松井预想中的兴奋,反而带着迟疑与惶恐:“「报告课长!我们对二号码头进行了彻底搜查,历时一天一夜……并未发现任何爆炸物。」”
“「什幺?」”松井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眉头紧锁,“「没有?」”他心中的疑虑如同野草般疯长。没有炸弹?那这份指向参谋部的电文是什幺意思?是警告?是误导?还是……
不等他理清头绪,又一名下属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课…课长!紧急军情!运送‘樱物资’的海军运输舰……在黑水滩一带遭遇水下鱼雷伏击……全军覆没!」”
轰——!
消息如同惊雷在松井脑海中炸开。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全军覆没!帝国苦心筹谋的珍贵军火,竟然在海军手中,在自己的“协助”监管下,化为了乌有!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而这怒火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几乎毫不犹豫地,他将所有罪责扣在了藤原弘毅头上。
是了!一定是藤原!他反对海军运输方案,定然是他怀恨在心,泄露了情报!那份指向参谋部的电文,就是铁证!虽然没有炸弹,但情报泄露必然与他有关!
“「藤原弘毅……!」”松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电讯报告,如同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立刻通知宪兵队!跟我去陆军参谋部!」”
先前汇报的下属闻言,吓得浑身一颤,壮着胆子劝谏:“「课…课长!参谋部隶属陆军司令部,宪兵队原则上无权直接逮捕……是否应该先知会一下冈村司令……」”
“「八嘎!」”松井粗暴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蛮横与仗势欺人,“「原则?现在跟我讲原则?帝国宝贵的‘樱物资’没了!这就是原则!我父亲与冈村司令是至交,冈村司令初来乍到,正需要立威,我看谁敢拦我!抓!把所有有嫌疑的参谋,都给我抓回来审问!」”
他根本不听任何利弊分析,此刻的他已被愤怒和“扳倒藤原”的执念冲昏头脑。家族的权势和新司令的靠山,给了他逾越规则的底气。
“嗨依!”下属不敢再言,只能低头领命。
片刻后,松井一郎亲自率领一队如狼似虎的宪兵,气势汹汹地直扑陆军参谋部。他要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向藤原弘毅宣战。
………
鞭子的抽打声和痛苦的闷哼在特高课的刑讯室里交织。
松井一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行刑,沈墨面不改色的站在松井身后。
沈墨没有想到,松井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直接越权抓了藤原参谋部的三个高级参谋,并动用私刑。
那幺藤原弘毅还会坐以待毙吗?他会怎幺做……
一股强烈的不安萦绕在沈墨心中。
一名下属快步走近,在松井耳边低语:
“「课长,藤原少将到了。」”
松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阴冷笑容,“「动作挺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清晰、沉稳,带着独特韵律的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从外面的水泥走廊由远及近地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重量,穿透刑讯室厚重的铁门,压过了室内所有的杂音。原本还在哀嚎的参谋止住了声音,行刑的宪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空气都仿佛在这规律的脚步声中凝固了。
脚步声在刑讯室门口戛然而止。
铁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藤原弘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三名参谋被绑在刑架上,军容不复存在。田中少佐伤势最重,鲜血几乎把军装的白色衬衣染透,另外两人亦是伤痕累累,看到藤原的身影出现,如同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呼喊:“「将军阁下!请救救我们!」”
藤原的目光掠过部下身上的伤痕,最终定格在松井一郎身上,那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松井课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谁赋予你的权力,私自对帝国军官动用刑罚?」”
松井毫不退缩,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语气咄咄逼人:“「藤原少将!‘樱物资’被毁,帝国损失惨重!内鬼就出在你的参谋部!这是电讯信号定位的报告,电台信号源就在参谋部附近!你的部下通敌叛国,泄露运输计划,导致海军舰船覆灭!」”
“「仅凭一份模糊的电台信号报告,就认为我的部下通敌?」”
藤原眉头紧蹙,语气中的压迫感更强,“松井课长,即便他们真有嫌疑,也应移交军事法庭审判,何时轮到你特高课动用私刑?」”
“「只要能找出内鬼,维护帝国利益,任何手段都是必要的!」”松井强辩。
“「维护帝国利益?」”藤原冷笑一声,“「那幺,我倒要问问,这份所谓泄露出去的情报,具体内容是什幺?」”
松井招招手,示意一旁的沈墨递上文件。
沈墨依言上前,将报告递给藤原。藤原接过,迅速浏览——“「已获知‘樱物资’情报,已在2号码头安放炸弹。」”
松井脸色阴沉道:“「这是用军统的密码本破译的情报。而且樱物资和2号码头是绝密……」”
“「绝密?”藤原视线从情报转到松井,“正因为是绝密,这份情报才显得如此可笑。松井课长,动动你的脑子。」”
藤原捏着那份情报,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他擡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松井:“「以你这份情报的口吻——‘已安放炸弹’——这明显是执行行动的人员,向军统上级汇报任务完成的反馈。对吗?」”
松井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藤原继续逼近,逻辑清晰,步步为营:“「如果,这份情报真是参谋部发出去的,那幺,去二号码头安放炸弹的行动人员,也必然是我参谋部的人。那幺请问,」”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帝国陆军司令部每一位军官、士兵的行动,皆有详细记录在案!我手下,有谁,在什幺时间,有机会脱离岗位,跑去二号码头,安放一个你们搜了一天一夜都找不到的‘炸弹’?!」”
他将那份情报甩在刑具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此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的假情报,松井课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借此机会,排除异己?!」”
松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藤原的推理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自以为是的证据链。
他恼羞成怒,硬着头皮反驳:“「你…你完全可以私下命人安排,绕过记录!而且,就算炸弹是假的,但情报泄露总是真的!信号源在参谋部附近,这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你的参谋部,嫌疑依然最大!」”
藤原目光直视着松井,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信号源?那更是可笑。真正的间谍,会蠢到在自己的驻地附近发送情报吗?这更像是有心之人,故意将祸水引向参谋部。」”
藤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沈墨。
就在这时,刑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小林和野走了进来,无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对藤原恭敬报告:“「将军,人抓到了。」”
沈墨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小林的汇报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人,很可能指的是红玉。
但他必须装作完全听不懂日语。
沈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有背在身后、隐在阴影里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藤原审视着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沈墨,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屏息:“沈处长,上周三晚上,你在哪里?”
沈墨略微思考,神色镇定如常:“上周三晚上,我去了百乐门喝酒。”
“仅仅是喝酒吗?”藤原审视着他,目光如鹰隼。
松井立刻插嘴,带着不满:“「藤原少将,你这是什幺意思?你在怀疑我的人?」”
藤原并不看他,只是陈述事实:“「松井课长,上周三晚上,我在东郊仓库布置了一个‘诱饵’。很不幸,有鱼上钩了。鱼虽跑了,但是……受伤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自然垂下的左臂上,“「而沈处长,几日前恰好‘遭遇刺杀’,左臂受伤。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于巧合了吗?」”
松井闻言,也疑虑地看了一眼沈墨,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藤原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扫了沈墨一眼,对小林下令:“「把人带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