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时分。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黎楠哼着熟悉的小曲,山路弯折,她对此间熟悉,没多久不远处出现小院的影子。
糖葫芦在路上就进了她的肚子,好不容易忍住了想消灭另一个的欲望。
袅袅青烟,徐徐微风,混成一束又散去在天际。想来灶房还有些未熄的柴火。
她感觉到后脑被一物敲过,接着是肩头,没用什幺力道。她疑窦丛生,先生什幺时候绕到她身后的。
回头看到的是一陌生男子,白衣如瀑,制式极为讲究,梳着高髻,手执折扇,却生了一对桃花眼,眼尾上挑,眼底含着一汪春水,看人时总含着七分笑,三分戏谑,偏偏右眼一点泪痣,笑时像要将人的魂魄勾了去。容貌和他的穿着相比……也太过反差。
黎楠心生警惕,毫不掩饰对男子的戒备:“你是谁?”
那男人露出颇为受伤的情态,“这就不记得我了,给我的信不都是你代笔的吗?”
她刚想说“你怎幺知”,下一瞬便理清其中关系,这位想必就是先生的友人——离。
“是想不起来了?小猫儿。”
“你才小猫!这幺喜欢给旁人起绰号,我看你这般,倒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少女气鼓鼓的,粉面香腮,的确像炸毛的猫儿。她此刻并未生气,只是单纯想呛他两句,反正先生从不责备她。
离像是听到什幺十分有趣的玩笑话,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还不忘停下看看少女的表情,疑,无语,莫名其妙。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她随口反讽的一句话,至于笑这幺久吗……这人真是先生友人?怎幺瞅着,有些……她眼里的莫名其妙变成了同情。
“在笑什幺,可否说说与吾听听?”
青玦立于屋檐下,余晖将他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金色里。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灰外袍,搭配绀色里衣,腰间收窄,衬出他流畅的腰线。
灰衣男子朝黎楠的方向靠近,手心自然地落下,擦过她的头顶。
离似笑非笑地看他,“她说我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句子后半语速渐慢,格外加重了“狐狸精”三字。
青玦面上波澜不显,用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眼神看着他。
“怎幺,你们都觉得这不够好笑吗?”他擡起扇子想挑过女孩的下颌,黎楠偏头躲过。
他也不恼,仍笑眯眯的,十分放松地进去里屋,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黎楠凝视着离的背影,他后腰佩戴着一个特别样式的小袋,她未曾见过这样的花纹,因此多留意了一下。
“先生,这是我给你带的糖葫芦。”
青玦温和地看着她,指腹滑过她细腻柔软的皮肤,像在安抚小孩子,“好孩子,先放在堂厅里吧,我和他先叙叙旧。”
少女轻快答应,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余温,她有些心猿意马。
二人进书房就闩上了门。
黎楠心底冒出一丝好奇,聊什幺呢,还要关上门。
要不去听听……不行,隔墙偷听不太好,此非君子所为……等等,只是听一两句没什幺吧,她又不是外人……去,不去,去,不去,还是去吧。
天人交战一番后,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靠近,把耳朵贴在门边。
她什幺事没做过?反正先生不会责罚她的。
……
屋内。
离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扣墙面。
过了一会儿,离收起那惯常不着调的模样,询问道:“受伤了?伤势可还严重?”
青玦轻抿一口茶,而后放下茶盏,“无碍,拜你们的人所赐。”
“你们”指的自然是玉霄门。
“不应该呀……”即使只有一成修为,一般修士不可能对付得了他,那几个峰主从未出宗,离游历在外的期间,也没听说别宗长老近日出关。
离思索片刻,“难不成是我那掌门师姐的首徒……”随后,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丹药放在桌上。
青玦撇了一眼,“我不缺这些,”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道,浅浅地呷下一口,“只是,你可有成果了?”
“哪是那幺容易的事?”白衣男子起身。他接着说:“前些时候,我到璇玑阁走了一遭,她那几个阵法痴人,一时也未有头绪。”
“我那师傅防人还真狠,他的故居我里里外外翻过几趟,什幺收获都无。”
一时静默无言,无人开口。
清风从窗外闯入。
“屋外有只狸奴在听呢。”离表情玩味。以青玦的耳力,不可能不知晓,这倒是有趣。
茶壶吐出缕缕白汽,青玦不紧不慢地斟了半杯热茶给他。
“无妨。”
……
房间的隔音倒是好,她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伤势……师姐……师傅……散修所为……紫薇星……”
她听不真切,对听到的话也毫无头绪。只是隐隐思虑到,先生的“友人”身份不一般。
“……黎明华如今……”
等等!
母亲?
母亲怎幺了?!
她的半边身子完全贴在门缝上,强迫自己专心辨认耳中模糊的声音。
可惜心越急,她的感官就愈发不灵敏。
碰巧这时屋外喜鹊欢鸣,甚是烦人,她更加无法辨别。
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黎楠回想起七年前誊写的那封信。她记性极好,抄过几遍的书能一字不忘,因此记得信件全部内容。
他们此番谈话如此,信件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家常里短,其中定有线索。
“崩云压岭……”她默背着,一字一句寻找可疑之处。
她聚精会神,一串串文字在脑海中穿行,重组。
有了!
她福至心灵。
“崩非吾为查其踪。”那是个藏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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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白云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