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挂念，无依靠，黎楠顺理成章地在山间住下。
这些日子里，青玦如往常一般照料她，却未分配给她什幺差事。虽然他从未说过责骂她的话，然寄人篱下，她心里偶尔有些忐忑，自己身无分文，该怎幺报答先生的恩情，若是自己手拙眼笨，人家不喜，把自己扫地出门，那该如何是好。
小姑娘的心思一眼就看得穿，青玦见这丫头分外殷勤的模样有些无奈。
春雨丰沛，乍暖还寒。雨声初歇，檐角还滴落几滴残水。
青玦伏案轻书，笔锋利落，落字无悔。眉目如风，眼睫似水，顿笔沉思之间，腕侧桡骨微凸。
男子的默许下，黎楠站在案侧，手持墨条，一圈一圈研得认真，满室墨香逸散。
手腕有些酸麻，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下右手。
忽而手肘一碰，茶盏倾斜，热茶正正好好泼落在信件上。
墨迹在熟宣上洇染开来，卷首的“离”字化成一团模糊的乌云。黎楠吓得手一缩，墨条落入砚台，“啪”的一声，几滴墨点溅在袖口。
“先生，抱歉……”
女孩声音发颤，看向淋湿的信纸，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泰山压顶，慌乱无措。
青玦却轻笑出声。
“无妨，你亦无心之失。”随机指尖捻起纸业，搁置在案角。桌案上残留的水痕用方帕擦拭后，他另取了一张纸铺平。
青玦拾起笔，将笔杆递给她，面上笑意不减：“作为惩罚，你来替我誊一份。”
“我……先生也知，我的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原本的紧张、忐忑被一丝害臊取代，知其并无怪罪之意，她收回后退的脚，“莫要取笑我了。”最后一句声如蚊呐。
“那便先把字练好。”青玦没有收回手，“今日起，每日练三页字。待抄到能看到程度，再来替我誊写。”
黎楠冰雪聪明，怎能不知晓其深意。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提，乖乖地接过练字去了。
……
这些日子，黎楠抄写了《千字文》《幼学琼林》及四书，还有一些闲散诗篇。虽然她不敢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自己如今的字迹端正秀美，但起码抄写过程中把这些文章都默背下来了，也算是学有所获。
原本洇湿的纸张作废，青玦重新书写了信件供她参照。
黎楠一开始照猫画虎，有意模仿着他的字迹书写，写出来却怎幺看怎幺别扭，徒增了几页废稿，最后她还是换回自己的书写习惯。
“离君如晤：
崩云压岭，青城岁聿，寒气一日深似一日。某闲庭枯坐，感念君游历四方之际，可曾遇此寒冬。
非止天寒。前载逢山外猎户，曰林深有兽迹可循，盖为豺狼乱斗，兽亦如此，况人乎？山居寂寥，权当闲话听耳。
吾近日整饬旧物，得汝曾遗一铜镜，借以自鉴，得正衣冠。如君途径青城可取之。
为此，西厢空苑，常备焕新。
查观历法，孟夏或晴。山中无事，品茗观竹，翻书赏月。近日救一稚童，颍悟绝伦，烂漫可亲，不幸失怙。君若见之，必怜其慧。
其间另有一桩逸事，常闻万物有灵，偶见狸奴护崽，以膳鸡喂之，得近其身。日日如是，身形渐健，怎奈此后数月未见。
踪迹无寻，本为常事。生老病死，人各有命。昨日宫阙，明朝黄土。余寒尚厉，君且自珍。
丙申年仲春晦 青玦”
有些字黎楠不识得，不过能理解大意是和一位好友寒暄，邀请做客。中间好像还夸了她几句，开心。
信件不长，只是她这般力求完美，浪费的纸页颇多。
好在最后的成品差强人意。
她兴冲冲地拿起信书去找先生，交与信件后，内心有些忐忑，期待青玦对此作一番评价。
字句无遗漏错谬，书写虽非雅致却也精巧，他暗自惊讶这孩子进步如此明显。
“好孩子，辛苦你了。写得很不错。”说着，掌心温柔抚过女孩的头顶。
听到这话，黎楠心里压下喜悦，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像得了糖的娃娃。
她上前抱住男子的腰部，和从前欢迎娘亲回家时一样，“多谢先生夸奖！”
没多久就松手，一溜烟儿地跑出去玩了。
不知道是高兴过头还是生怕男人又丢给她一件“苦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