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终于

裴聿珩。

裴氏财团唯一继承人。

过去几年,京市资本圈真正意义上最难接近的人之一。

裴氏不缺钱。

更不缺项目。

于是别人求着见他。

他却很少见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

最近所有人都知道。

裴氏正在看岑家的资产。

准确来说。

是在等。

等岑氏撑不下去。

等那些最值钱的项目跌到最低。

然后一口吞掉。

所以当裴聿珩出现在这里时。

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岑家完了。

赵成章也笑了。

“看来不用我提醒了。”

他慢悠悠地道:

“真正想收岑家的人来了。”

岑照微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入口方向。

不知道为什幺。

那一瞬间,她心口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裴聿珩。

这个名字。

她并不陌生。

裴氏这些年太过显眼,她不可能没听过。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至少。

她以为没有。

男人穿过人群。

一路有人向他打招呼。

“裴总。”

“裴先生。”

“聿珩,好久不见。”

他偶尔停一下。

礼貌点头。

没有说话。

身旁助理会替他做最简单的应答。

外界都知道裴聿珩听力不好。

也很少开口。

所以没人觉得奇怪。

直到他走过半个宴会厅。

方向越来越明确。

四周的视线也越来越多。

最后。

停在岑照微面前。

岑照微怔住。

她身旁的赵成章也怔住。

男人站得很近。

比她高出太多。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他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岑照微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然后心口莫名一跳。

熟悉。

很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以前。

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她曾经见过一双同样安静的眼睛。

可记忆刚刚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就断了。

裴聿珩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太久了。

久到连周围的人都开始察觉不对。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岑照微身后的赵成章身上。

也没有看她手里的酒。

只落在她裸露的肩颈。

她刚才从露台回来。

肩头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雨水。

下一秒。

男人擡手。

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岑照微愣了一下。

周围也明显静住。

裴聿珩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

像做过很多次。

深灰色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

骤然落下来时,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太大了。

袖口几乎垂到她手腕下面。

岑照微本能地抓了一下衣领。

“裴先生?”

裴聿珩看着她。

没有回答。

他听得见一些。

但在这种人声复杂的环境里,辨认声音对他而言依旧并不轻松。

男人垂下眼。

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

打字。

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很亮。

偌大的宴会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

手机上只有三个字。

【冷不冷?】

岑照微怔住。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很多句话。

关于岑氏。

关于裴氏。

关于融资。

甚至关于收购。

她想过裴聿珩如果真的主动找她,她该怎样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她怎幺都没想到。

他问的是——

冷不冷。

岑照微看了屏幕几秒。

“还好。”

说出口以后。

她又意识到什幺。

裴聿珩却已经看懂了她的唇形。

他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显然不信。

下一秒。

他擡手。

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

修长的手指从西装领口滑过。

无意间擦过她的颈侧。

很轻。

岑照微却像被什幺烫了一下。

下意识擡眼。

男人距离她很近。

冷白的指骨停在她肩侧。

他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两个人对视。

灯光落进他漆黑的眼底。

不知为什幺。

岑照微忽然觉得。

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甚至不像久别重逢。

更像是——

终于。

只是这个念头太荒唐。

岑照微很快压了下去。

裴聿珩收回手。

脸上依旧看不出什幺情绪。

只有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在灯下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

岑照微没有注意到。

旁边的赵成章却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裴、裴总。”

他主动开口。

裴聿珩这才像刚发现旁边还有个人。

侧过脸。

赵成章立刻笑起来。

“没想到您今晚也来了。”

“刚才我还和岑小姐聊——”

裴聿珩没看他的嘴。

自然也没打算听。

只是擡手。

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

“赵总。”

助理态度客气。

“恒盛资本最近正在参与裴氏旗下新能源基金的二期募资,对吗?”

赵成章脸色微变。

“是,是。”

“我们董事长前几天还说,想找机会和裴总——”

“很遗憾。”

助理微笑。

“裴氏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对象。”

赵成章的笑僵在脸上。

“什幺意思?”

助理没有解释。

裴聿珩已经重新垂眼,看向岑照微。

仿佛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赵成章却彻底慌了。

“裴总。”

“是不是有什幺误会?”

“我们恒盛——”

裴聿珩终于看向他。

只有一眼。

很淡。

没有愤怒。

也没有威胁。

可赵成章剩下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裴聿珩拿回手机。

敲了几个字。

递给助理。

助理低头扫了一眼。

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随后擡头。

“赵总。”

“裴先生说。”

“岑小姐不喜欢喝酒。”

赵成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

周围的人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幺。

刚才还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悄悄把自己手里的酒放下。

有人低头看手机。

也有人开始庆幸——

刚才自己没来得及说什幺。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裴聿珩不是来收购岑氏的。

至少今晚不是。

他是来替岑照微撑腰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客气。

是毫不掩饰的那一种。

赵成章张了张嘴。

“岑小姐。”

“刚才我只是开个玩笑。”

岑照微看向他。

“是吗?”

“当然。”

男人额角已经冒出冷汗。

“都是生意场上的话,别往心里去。”

岑照微忽然笑了一下。

“赵总。”

“低个头而已。”

“又不会少块肉。”

原封不动。

还给他。

赵成章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有人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却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因为裴聿珩就站在旁边。

男人神色淡淡。

甚至没有看他。

可越是这样。

越让人不敢赌。

最后,赵成章只能端着那杯酒,狼狈离开。

人一走。

原本围着看戏的人,也纷纷散了。

只是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没人愿意靠近的岑照微身边,忽然重新变得热闹。

“照微。”

“好久不见啊。”

“岑叔叔最近身体怎幺样?”

“岑氏那个项目我其实一直挺感兴趣的,回头我们聊聊?”

岑照微看着那些重新出现的笑脸。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原来人情这种东西。

消失得快。

回来得也快。

区别只在于——

站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她没有理那些人。

只是回过头。

裴聿珩还站在那里。

安静看她。

岑照微终于问:

“裴先生。”

“我们以前见过吗?”

男人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

很快。

又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岑照微看着他。

越看。

那种熟悉感越强。

尤其是他的眼睛。

还有他看人时微微低头的习惯。

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

旧艺术楼。

雨。

潮湿的琴房。

少年苍白的手背。

还有一张写着“谢谢”的纸。

岑照微呼吸顿了一下。

可还没等她抓住那段记忆。

裴聿珩已经低头打好字。

手机重新递到她面前。

【见过。】

岑照微怔住。

“什幺时候?”

男人看着她。

很久。

久到岑照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屏幕上才又多了一行。

【很久以前。】

“有多久?”

裴聿珩指尖停住。

九年。

三千两百多个日夜。

他记得她第一次递给自己设备时,指尖碰过哪里。

记得她学生证上的照片。

记得她写字时最后一笔轻轻往上挑。

记得十七岁那年的雨。

记得她走到琴房门口时回头,对他摆了一下手。

甚至记得——

她那天校服袖口沾了一点蓝色颜料。

他什幺都记得。

只有她忘了。

男人垂下眼。

最后将打好的那一行字全部删除。

重新写。

【以后再告诉你。】

岑照微看着屏幕。

莫名其妙有些想笑。

“还卖关子。”

裴聿珩没有回答。

但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一点。

岑照微擡手。

刚想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他。

男人却按住了她的手。

动作不重。

掌心隔着布料覆在她手背上。

温度很高。

岑照微动作顿住。

裴聿珩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

穿着。

岑照微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那你呢?”

裴聿珩没听清。

她便稍微靠近一点。

让他看见自己的嘴。

“你、不、冷、吗?”

她说得很慢。

不是刻意夸张。

只是自然地放慢了唇形。

裴聿珩忽然僵住。

岑照微没有察觉。

她只是觉得他大概没听明白。

于是准备再说一遍。

可下一秒。

男人已经侧过脸。

很轻地摇头。

岑照微看着他耳尖一点点泛红。

奇怪。

这幺大的人了。

怎幺还会因为一句话耳朵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还。

为什幺会是还?

某个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闪过去。

昏暗琴房。

冷白少年。

她替他调整耳后的设备。

他猛地偏过脸。

耳朵红得厉害。

岑照微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记忆和现实仿佛在这一刻短暂重叠。

“你……”

她刚开口。

裴聿珩身后的助理忽然上前一步。

“裴总。”

男人回头。

助理递来平板。

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裴聿珩扫了一眼。

随后擡腕看了看时间。

他今晚本就不是为了酒会来的。

或者说。

本来只打算停留十分钟。

岑照微很快回神。

“你有事的话先忙。”

裴聿珩看她。

没有马上动。

岑照微失笑。

“我真的不冷了。”

她擡了擡肩上的西装。

“谢谢。”

谢谢。

两个字。

隔了九年。

又一次落进他的世界。

裴聿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半晌。

才点了一下头。

转身之前。

他拿过岑照微的手机。

岑照微愣了一下。

“怎幺了?”

男人伸手。

动作停在半空。

看向她。

像是在征求同意。

岑照微迟疑了一秒,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裴聿珩输入一串号码。

拨通。

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随即震动。

然后挂断。

保存联系人。

岑照微低头。

屏幕上多出一个名字。

裴聿珩。

很简单。

没有职位。

没有任何多余备注。

男人把手机还给她。

随后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字。

【有事找我。】

岑照微看了两秒。

“什幺事都可以?”

裴聿珩点头。

“包括岑氏?”

这一次。

周围离得近的人明显竖起了耳朵。

裴聿珩却没有任何犹豫。

【包括。】

岑照微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她很清楚。

这个回答意味着什幺。

现在的岑氏,几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

偏偏是整个京市最有能力救岑氏的人。

她擡头。

“为什幺帮我?”

裴聿珩静静看着她。

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了很久。

删掉。

重新打。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举手之劳。】

岑照微看着那四个字。

笑了一下。

“裴先生。”

“这可不像举手之劳。”

男人没再解释。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后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岑照微依旧站在原地。

肩上还披着他的西装。

很暖。

暖得甚至有些过分。

她低头。

摸了摸外套领口。

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耳尖泛红。

漆黑的眼睛。

还有一句——

很久以前。

她真的见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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