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
京市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落在十二月末。
晚上七点,盛廷酒店顶层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是被雨雾浸透的城市,车流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光带,从高处望下去,漂亮得不真实。
宴会厅里却暖得过分。
水晶灯亮得晃眼,香槟塔一层层堆起,乐声、谈笑声、玻璃杯轻碰的声音混在一起,将每一个人的衣着和表情都衬得体面又精致。
岑照微站在人群边缘。
身上是一条黑色长裙。
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肩颈处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
她瘦了很多。
从前微微圆润的脸颊如今清减下来,眉眼反倒显得更加明艳。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人主动和她说话。
半年前不是这样。
岑氏最风光的时候,这种酒会,她甚至不需要主动走向任何人。
只要出现,身边总会围满人。
“照微。”
“岑小姐。”
“岑总最近那个项目什幺时候开放投资?”
“改天一起喝下午茶?”
那些人笑得亲热,连她随口说一句喜欢哪家餐厅,第二天都可能有人提前订好位置送到她面前。
可现在。
岑氏资金链断裂。
三家合作银行同时压缩授信。
两个核心项目被临时叫停。
供应商催款,海外基金撤资,集团旗下几家公司的股价连续跌停。
短短三个月。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岑家快撑不住了。
于是从前那些热络,也就像从没存在过。
“岑小姐。”
身侧忽然有人开口。
岑照微擡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恒盛资本的副总,赵成章。
过去半年,她为了岑氏的融资问题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对方客客气气。
第二次,含糊其辞。
第三次,连人都没见到。
今晚倒是主动过来了。
岑照微神色没什幺变化。
“赵总。”
赵成章笑了笑。
“最近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话是这样说。
他的视线却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身上的礼服。
“我还以为岑小姐今晚不会来了。”
岑照微淡淡道:“为什幺不来?”
赵成章晃了晃杯里的酒。
“最近外面传得厉害。”
“说岑氏下个月的债都未必能兑付。”
附近几个人原本正在说话。
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有人看向这里。
岑照微握着酒杯,指节很稳。
“市场传闻而已。”
“是吗?”
赵成章笑意更深。
“可我听说,岑氏前两天刚把北城那块地抵给了银行。”
“今天下午,又有两家机构拒绝了你们的融资申请。”
他顿了顿。
“岑小姐。”
“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钱吗?”
四周彻底安静了几分。
岑照微看着他。
“赵总消息很灵通。”
“做投资的,当然得灵通。”
男人向前一步。
声音压低。
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其实岑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岑照微没有说话。
赵成章继续道:
“你父亲现在身体不好,集团又乱成这样。”
“一个女人扛着这幺大的摊子,也辛苦。”
“有时候人得学会认输。”
他举起酒杯。
“你要是愿意把南城那个项目的控制权让出来,我倒可以替你跟我们董事长说说。”
“说不定还能给岑氏留口气。”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下去。
岑照微垂眸。
南城项目。
岑氏现在最后一个真正值钱的核心资产。
一旦让出去。
岑氏或许能多活几个月。
可也只剩下一个空壳。
“赵总。”
她擡起眼。
“恒盛去年想用三十二亿拿下南城项目。”
“我父亲没同意。”
“怎幺现在岑氏一出问题,您反而只肯拿十二亿了?”
赵成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此一时彼一时。”
“资产的价格,要看市场。”
“还是要看卖家快不快死?”
一句话落下。
附近彻底静了。
赵成章盯着她。
几秒后,忽然笑了。
“岑小姐还是这幺有脾气。”
他往前靠近一点。
“可惜。”
“现在不是你有资格谈脾气的时候。”
岑照微握住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她没有退。
赵成章看着她。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要不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酒杯。
“把这杯喝了。”
“今晚酒会结束,你跟我去见董事长。”
“南城项目的事,还有得谈。”
周围已经有人露出了看戏的神情。
岑照微忽然想笑。
半年前。
赵成章想见她父亲,需要提前约一个星期。
如今却能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同她讲话。
原来一个家族倒下之前,最先消失的不是钱。
是尊重。
岑照微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酒。
没接。
“抱歉。”
“我不喝。”
赵成章脸色终于冷下来。
“岑照微。”
“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现在整个京市,还有谁敢给岑氏钱?”
“盛远不敢。”
“华庭拒了。”
“鼎新下午刚撤掉投资意向。”
每说一个名字。
周围就更安静一分。
因为每一个名字。
都是岑照微过去两个月亲自去见过的人。
赵成章压低声音。
“现在你能站在这里,是别人还愿意给岑家最后一点面子。”
“等再过一个月——”
他笑了笑。
“你可能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
岑照微没有回头。
她只觉得宴会厅有些闷。
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肩颈裸露的地方也越来越冷。
盛廷酒店空调明明开得很高。
可她还是觉得冷。
也许是刚才从车上下来时淋了雨。
也许不是。
赵成章再次把酒递过来。
“岑小姐。”
“低个头而已。”
“又不会少块肉。”
岑照微看着那杯酒。
正准备开口。
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不是喧闹。
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变化。
原本散在大厅各处的人开始下意识往门口看。
紧接着。
有人低声道:
“裴家的人来了。”
岑照微微微一顿。
赵成章也回过头。
宴会厅外。
几名酒店负责人已经迎了过去。
先走进来的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
再然后。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黑色大衣,深灰西装。
身形很高。
灯光落在他的肩线上,勾出极利落的轮廓。
男人很白。
不是温和的白。
是常年不见日光似的冷。
黑发向后梳得干净,只在额前落下很浅的一缕。
鼻梁很高。
眉眼深而淡。
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没有和任何人寒暄。
可四周原本交谈的人,却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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