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都城的城墙,是谢无忧这一路见过最威严的一堵墙。
身为土生土长的承元人,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踏足的第一座都城,竟然是萧国的。
青灰城砖一层一层垒得又厚又沉,墙垛上旌旗层叠,风卷过来,呼啦啦的声响像闷雷从头顶滚过,震得人心尖发颤。
入城的长队排到了半里外。挑担的、推车的、牵牲口的,人人缩着脖子,在门洞两边甲士冷冰冰的扫视下,一点点往前挪,连大气都不敢喘。
栅栏旁的告示贴了满墙,新的叠着旧的,层层摞摞,被风卷得翘了边。谢无忧凑近扫了一眼,最上头那张浆糊还没干,画着个年轻男子,眉眼居然有七八分像萧长嬴。底下一行大字:捉拿刺客,悬赏千金。落款处“萧王府”三个字,力透纸背。
“你这太子爷可真值钱。”谢无忧啧啧两声,回头冲身后的少年笑道,“把你卖了,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萧长嬴脸一黑,赶紧把斗笠往下又压了压,把脸遮的更严实了。
崔镖头的镖车停在城外一处茶棚底下。他正满地里转圈,等得心焦不已,见着谢无忧四人,铁塔似的身子大步迎上来,猛然松了口气:“可算来了!镖队三日前就到了,怕招眼没敢进城,一直等着你们——长公主他们呢?”
“说好在城门口汇合,算算时间也该到了。”谢无忧扫了一圈,官道空空荡荡,只有尘土打着旋儿飘,“应该快了,再等一会儿吧。”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茶棚里的人添了三回水,萧长乐一行还是不见踪影。萧长嬴蹲在车辕上,脖子伸得老长,每隔半炷香就站起来往官道尽头望一回,又一回回蔫头耷脑地蹲回去。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晃得我眼晕。”谢无忧嘴上嫌弃,自己的目光却也有意无意往官道尽头飘。
柳南池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城门方向,淡淡道:“再晚,等闭城鼓一响,今天就进不去了。”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扬起一溜尘土,滚滚而来。
“来了!”萧长嬴猛地蹦下来,差点没站稳。
尘土近了,当先两骑正是萧长乐与第三刀。地宝趴在萧长乐马背上,爪子死死抓着马鬃,脑袋昂得老高,得意得像个得胜回朝的小将军。两人马后,萧如意和追风的状态就天差地别了。萧如意灰头土脸,裙摆沾着泥点,垮着张婴儿肥的小脸,眼神发直,要多失落有多失落。
“姑奶奶!”到了近前,地宝一蹬马背,蹦出一道弧线,结结实实落进谢无忧怀里,小胸脯拍得啪啪响,“找着啦!本蛤一出马,不费吹灰之力!那林子九曲十八弯,她藏在草丛里头,以为没人找得着,嘿嘿!”
“辛苦了。”谢无忧掏出帕子给它擦了擦爪子上的泥,笑道,“进城请你吃臭豆腐,加辣加香菜,管够。”
“姑奶奶万岁!”地宝乐得在她掌心打了个滚。
萧如意被追风扶下马,脚刚沾地,一擡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萧长嬴好端端站在镖车旁边,正斜着眼看她,好整以暇。
“你、你你你——”她手指着他,舌头都打了结,“你不是让珠子吃了吗?!”
山坳那一夜,她亲眼看见白光把人卷没了,这些天天天做噩梦,担心皇室独苗没了,自己要陪葬。万万没想到,这根独苗还好生生立在这儿,气色看着比她还好。
“让你失望了,还有气儿呢。”萧长嬴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
谢无忧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掀开来,里头是溯光珠,却已经裂成了两半,灰扑扑的,像两块普通的破石头。
她把珠子托到萧如意面前:“人救回来了,但搭上了这珠子。”
她三言两语把入珠的事说了,怎幺找的醉老道,怎幺进的记忆乱流,又怎幺把人找着的,语气淡淡的:“虽然是你闯的祸,但这珠子也废了,前尘旧怨就算一笔勾销。东西还你,回头你自己跟你爹交代吧。”
萧如意捧着两半冰凉的珠子,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没敢接话。
“某些人啊,是真不靠谱。”萧长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闯了祸,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要是你,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好意思站着。”
“我那叫战略转移!”萧如意顿时炸毛。
“战略转移到山窝里?”
“萧长嬴你——”
“好了,都别说了。”萧长乐淡淡开口。两人同时收了声,一个比一个嘴撅得高。她环视众人,神色郑重,“城门跟前,不是拌嘴的地方。先说正事。”
一行人退到镖车旁,借着车影挡住身形,压低了声音。
“眼下的情形,你们一路也看见了。”萧长乐道,“萧德柱把持府衙、假传旨意,满天下海捕长嬴,还按了个刺客的罪名。他就是怕长嬴活着回宫,他的篡位计谋不能名正言顺。”
萧长嬴攥紧了拳头。
“硬闯是死路,但在城里我们还有一线希望。”萧长乐擡眼,“当年跟着太宗戍过北境的旧部,有一支留在了京中,只认兵符不认人。只要他们肯出手,我们就还有胜算。”
说着,她从领中摸出半枚青铜虎符,指腹摩挲了一下,“联络点在城东望云楼,进城之后,先接上头,再图后算。”
“我不信!”萧如意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我爹忠君体国,辅佐朝政那幺多年,他怎幺可能谋逆?又怎幺会污蔑长嬴哥是刺客?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告示就贴在那儿,你眼又不瞎。”萧长嬴冷声道。
“告示是假的!底下人捣鬼,我爹未必知情!”萧如意越说越急,心一横,像是拿定了什幺主意,“行,你们不是说我爹满城抓他吗?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她提起裙摆,一阵风似的朝城门冲了过去。
“如意!”萧长乐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冲到门洞前,叉腰挺胸,冲着守门甲士高声喊道:“别查了!我就是你们要抓的刺客萧长嬴!我自首来了!”
门洞底下瞬间一静。
为首的军汉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前人明显是个姑娘家,眉眼娇俏,怎幺看怎幺跟告示上的男子对不上。
他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千金悬赏在前,王府三令五申在后,但凡有人攀扯刺客一案,不论真假,先拿下送王府问话。真的,是泼天功劳;假的,也自有王府的人发落,轮不到他们担干系。
“拿下。”军汉一挥手,“是不是,带回去让王府的人辨。”
两个甲士上前,咔嚓就把人捆了。
萧如意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不是,你们真抓啊?!看清楚了,我是女的!我是萧——”
“把嘴给我堵上。”
“郡主!”追风从围观人群里挤出来,急声道,“人是我陪她来的,要抓,连我一块儿抓!”
军汉连眼皮都没擡:“一块儿拿下。”
萧长嬴急了,擡脚就要冲上去,被萧长乐一把按住肩膀。一扭头,对上了萧长乐沉得吓人的眼睛,和她极轻的一下摇头。
他们现在是见不得光的人。一冲动,如意救不回来,所有人都得搭进去。
谢无忧攥着剑柄,看着那两道身影被甲士推搡着进了城门,消失在门洞深处,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走。”她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先按原计划进城。”
沈记镖局的旗号,在都城关卡上相当管用。
崔镖头一早就备好了镖队的路引和保书,沈记的镖旗一挂,城门军的脸色都松了几分。谢无忧几人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扮成镖队里打杂的伙计,低着头跟在车旁,默默往里走。
轮到萧长嬴那辆车时,出了岔子。
守门兵丁举着海捕文书,目光从纸上擡起来,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擡头。”
萧长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攥出了汗,慢慢擡头。尽管脸上抹了灰,可眉眼轮廓还是跟告示上有几分像。兵丁一处一处对着,眉头越皱越紧,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腰间的哨子。
关键时刻,旁边的柳南池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弹。
一缕青光贴着地面窜出去,没入辕马的鼻端。那马骤然惊嘶,人立而起,拖着一车货往人堆里撞,筐翻箱倒,彩绸滚了一地;紧接着一阵穿堂风平地而起,卷得满街告示和棚布哗哗乱飞,几个兵丁扑头盖脸全是灰,门洞里顿时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惊马了!拦住!”
“货!看住货!”
那兵丁被同伴撞了个趔趄,再回头时,柳南池已经不紧不慢地挤到了萧长嬴的身前,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镖师。
兵丁揉了揉眼,只觉得眼前这伙计瘦巴巴、灰扑扑的,跟画上那刺客相去甚远,方才那一愣倒像是自己看花了眼。
“走走走!别堵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车轮碾过门槛,萧长嬴这才发觉,后背的中衣全湿透了,凉飕飕贴在身上。
进了城,他落后半步,凑到柳南池身边,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干巴巴的字:“……多谢。”
柳南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举手之劳。你若出事,她会难过。”
萧长嬴噎了一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都城街口,两拨人分了手。
崔镖头带着镖队去沈记霓裳交镖,临走拍了拍萧长嬴的肩,语重心长道:“殿下保重。事儿虽然办完了,但镖局的大门永远给你们留着,随时欢迎。”小六子扒在车边冲他们使劲挥手,被崔镖头一巴掌按了回去。
萧长乐领着谢无忧几人,折进城东的巷子。
望云楼的幌子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街上的巡兵比城外看见的还密,一队一队踩着青石板过去,靴声沉重。众人谁也没有说话,脚步都放得很轻。
与此同时,都城大牢深处。
萧如意抱着膝盖缩在草堆上,牢里又潮又黑,头顶一线天光早黑透了。她头一回蹲大牢,又怕又委屈,正盘算着要不要给父亲递个信、服个软算了,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刚好停在她牢门前。
“哐当”一声,锁簧弹开,牢门被推开。
一双玄色云靴出现在萧如意视野中,分外眼熟。
“如意,你可让为父好找啊。”
一道低沉嗓音自头顶传来。一字一句砸在萧如意心上,听得她头皮发麻。
萧如意慢慢擡起头,望着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讪笑着挤出一个字:
“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