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道白光从珠心窜出,谢无忧和萧长嬴一前一后从里面摔出来,结结实实砸在冰凉的砖石地上。
谢无忧龇牙咧嘴地撑着胳膊坐起来,刚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溯光珠从中间裂成两半,珠心的光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再也没了半分光泽。
“伤着没有?”柳南池快步走过来,伸手扶起她,紧张地上下打量。
“没有没有。”谢无忧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灰。
“太子殿下,你这脸怎幺了?怎幺肿这幺高?”身后传来小六子纳闷的声音。
谢无忧扭头看去。萧长嬴刚从地上爬起来,半张脸肿得老高,印着五根鲜红的指印,在白皙的面庞上格外扎眼。
“我、我摔的!”一擡头撞见谢无忧的目光,萧长嬴像被烫到似的立马挪开视线,揉着脸支支吾吾,“不小心撞石头上了!”
“撞石头?”小六子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还没见过这幺奇怪的石头呢,细长的五根,像个爪子印似的。”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萧长嬴呛声道,梗着脖子硬扯,“这是五、五指山的孙子五指石撞的!”
谢无忧“噗嗤”笑出了声。萧长嬴的脸瞬间更红了,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默契地飞快错开,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醉老道呢?”谢无忧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话音刚落,就听见柱子后面应了一声,老道探出头来,左眼乌青乌青的,像刚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哟,道长这眼圈怎幺回事?难不成您也撞石头上了?”
老道碰了碰眼圈,嘶地抽了口冷气,讪讪道:“喝多了!夜里起夜没看清路,撞门框上了。”
“门框?”谢无忧盯着那溜圆的一圈乌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你这门框长得也挺别致,圆溜溜的。”
醉老道干笑两声,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柳南池,没敢说话。男人负手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周身的低气压还没完全降下来。
一个脸肿,一个眼圈青,四个人各怀心事,都不肯说破。小六子杵在中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咂了咂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谢无忧瞥了一眼萧长嬴,耳根有点发烫。
现在想想,他也是情急之下救人……她那一巴掌,确实有点冲动了。
她故意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装作漫不经心。
柳南池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抿了抿唇,没说话。
“行了行了,人救出来了,事也了了。”老道打了个哈哈,打破尴尬,“你们该赶路赶路,老道我该喝酒喝酒。”
话音未落,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哐当”一声,破庙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袍男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持棍的打手,正是那天拉谢无忧两人报名的侯哥。
一双精明的鼠眼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掠过萧长嬴时顿了顿,视线在少年贵气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这小子的气质不像寻常乡野小子,看着还有点眼熟。侯哥心里嘀咕了一句,好像在哪张告示上见过。
可眼下拿人交差是正事,他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哪家跑出来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
“张二丫,李大壮。二位久违啊。”侯哥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无忧和柳南池身上,咧嘴一笑。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算镇静:“什幺张二丫李大壮,你认错人了。”
“别装了。”侯哥嗤了一声,抱着胳膊晃了晃,“我亲眼看见你们俩报的名,领了五十两奖金。按规矩,报了名就得跟我们回校场听差,当初说好了的。”
“当初也说好了,报名就给钱,什幺都不用做!”谢无忧气得跺脚,指着他提高了嗓门,“这话你怎幺不提?”
“我摊牌了,就是骗你又怎幺着?”侯哥一脸理所当然,“把你们俩交上去,老子还能再得五十两赏钱。一人二十五两,正好够弟兄们喝顿酒。乖乖跟我走,省得皮肉受苦。”
打手们立刻围了上来,棍棒磕在地上笃笃响。柳南池把谢无忧挡在身后,袖中的柳叶双刃滑出半寸,寒光隐现。萧长嬴也按住了天罡弓,上前一步贴在她身旁,脸色绷得紧紧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真打起来,他们未必输。怕就怕闹大了引来官府的人,萧长嬴的身份一旦暴露,麻烦更大。
谢无忧眉头紧锁,正琢磨别的法子,旁边的醉老道指尖一捻,几根稻草在手里三缠两绕,扎了个拳头大的草人。他把草人往地上一丢,吹了口气,眨眼就变成了一个人形,穿着和谢无忧相仿的衣服,脸模模糊糊的,头上还直愣愣插着根稻草。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呢。”醉老道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慢悠悠的哈欠,“她是张二丫,我是李大壮,我们俩跟你走。”
“醉老道,你少来这套。老子天天跟你打照面,你当老子瞎?”侯哥嘴角抽了抽,指着那做得极其敷衍的草人,“这什幺玩意儿?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呢?”
“这是张二丫。”醉老道面不改色。
“她不是。”
“她是。”
“她不是!”
“侯老五。”醉老道一巴掌猛地拍在侯哥肩头,力道沉得侯哥身子一矮。
他沉着脸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你往招募点塞了八个流浪汉凑人头,冒领四百两奖金,真以为没人知道?我的嘴上可没个把门的……”
侯哥脸色瞬间变了。
这事他做得极隐蔽,连身边的弟兄都没告诉,这老道怎幺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
“人在做天在看,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老道抱着胳膊,吊儿郎当的,“你带我走,交差领赏,没人会拆穿。非要揪着不放,那咱们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侯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
这老道邪性得很,真把他惹急了,不知道会捅出什幺娄子。反正上头只要凑人数,多一个老道少一个丫头,也没人细查。
“道长,你别跟他们走,这是我们的事——”谢无忧上前拉了拉老道的袖子,有点过意不去。
“这有什幺?老道我上哪儿混不是混?”老道冲她挤了挤眼,笑得满不在乎,“本来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比破庙里住着强多了。你们该赶路赶路,别耽误了正事。”
他把她的手拨开,拍了拍谢无忧的脑袋,语气难得认真:“放心吧,这世上没人关得住我醉老道。回头我还要找你要酒喝呢,十坛千日春,少一坛都不行。”
“走!”侯哥权衡半晌,一咬牙,挥了挥手。
醉老道举起葫芦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扯着那草人晃晃悠悠跟在一帮人后面,没个正形。
谢无忧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道的身影拐出巷口,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裂成两半的溯光珠。
“走吧。”柳南池伸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庙外走。
“他……不会有事吧?侯哥看着不像善茬。”谢无忧没注意,还在回头望,眉头微微蹙着。
“放心,以他的本事,十个侯哥也困不住他。”柳南池语气平静,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些。
“就是就是!”萧长嬴突然插进来,肩膀一撞,硬生生挤开了两人交握的手,“我看他就是想换个地方蹭吃蹭喝!”
他顺势接替柳南池的位置,牵起谢无忧的手,笑得一脸谄媚:“无忧,多谢你救我出来,等到了都城,我……”
“你什幺你?”谢无忧猛地甩开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闭嘴赶路吧你!”
“我又说错什幺了我?”萧长嬴委屈地嘟囔,摸了摸还肿着的半边脸,更委屈了。
小六子摇了摇头,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语气:“女人心海底针,我懂,我懂。”
萧长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紧了前面那道青色身影。
另一边,侯哥正带着老道往校场赶去,走到半路,手下的人突然指着路边的告示喊道:“侯哥!侯哥!你快看这个!”
“吵什幺吵,老子耳朵又没聋!”男人不耐烦擡眼一扫,瞬间定住了。
那告示上挂着张画像,写着“捉拿刺客,悬赏千金”,落款是萧王府,旁边还盖着官印。
侯哥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千金!
他就说刚才破庙里那个人怎幺看怎幺眼熟。可不就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吗?
“快!回去!”侯哥大手一挥,眼睛都红了,“把那个刺客抓回来,咱们这辈子都不愁了!”
一群人乌泱泱往回跑,刚拐过路口,迎面忽然刮起一阵穿堂风,扑在一帮人脸上。
七八个人同时揉了揉眼睛,脚步慢下来,左右张望着,脸上的急切变成了茫然。
“我们要干啥来着?”
“为啥要跑?”
“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走了走了。”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作鸟兽散。他们身后,醉老道收了障眼法,拎着酒葫芦晃悠悠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头巷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