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罗斯在昨天夜晚后再没有和她对视超过一秒，更没有和她谈论所谓的“以后再说”，甚至拒绝了让她为这件事忏悔的申请。
闻疏不明所以，这样搞得她更像那个拔吊无情的人。
她刚做好和奥多罗斯一刀两断的准备，他又找上门来。
“这个，”对所有人都泰然自若的神父却还是没看她的眼睛，只是站在门外递进来一瓶紫色药水，“……避孕的。”
哦呵呵不说她还以为是毒药呢。
闻疏忍不住呛他：“你之前怎幺不去结个扎。”
算了，这老异说不定都不知道结扎的概念是什幺。
闻疏给自己气笑了，抓过药水瓶就要摔门，却被门外那人紧紧挡住。她瞪过去，迎来今天和他的第一次目光相对。
奥多罗斯怔愣地望着那张生气的脸，思绪无法控制地回到昨晚，发觉自己失神之后又垂下眼避开：“……你喝完我再走。”
闻疏松开要关门的手，拔开软塞就把药水往嘴里灌。
清甜的葡萄味滑过喉腔，还有点解渴。
但并不打算细品的闻疏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喝光了这瓶药，然后用袖子把嘴巴一擦：“你可以走了。”
那只阻拦的手慢慢松开，她用力关上了门。
力度大到差点撞上奥多罗斯的鼻梁。
刚刚按着门框的手缓缓上擡，压在眉间，遮盖住颤动的眼。
天鹅一样的白颈仿佛还在眼前。尖俏的下巴一点点擡高，绷紧成一条弧线，露出上下滚动的喉头，缓急的吞咽和偶尔停下来从鼻尖呼气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散。
奥多罗斯深深感受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以往常的视角去看她。无限克制的后果就是一旦找到机会就无法收回粘连在她身上的目光，混沌的不堪的想法就会冒出来。
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奥多罗斯神父。”有人打断了那些邪恶的思绪。
顺着声音看去，年轻的蓝发猎人似乎刚从森林回来，那把用霜松打制的猎弓正背在身后，泛着盈盈冷光。
“伊登先生。”神父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伊登笑着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方规整的物件，“真是太幸运了，我刚才还在想晚些是否要去教堂一趟。”
“早上去维亚林路上拾到的，想的是狩猎回来之后再归还，希望没有给您造成麻烦。”
奥多罗斯的凝视在那本书上停留片刻，擡起来的眼神没有变化：“多谢您了，伊登先生。”奥多罗斯再次轻点下颌，接过书便找由头离开。
留在原地的伊登则是在他转过身去的瞬间，敲响旁边房子的门。
咚。
咚咚。
以为奥多罗斯折返的闻疏：“到底想怎——”
一开门就是张素未谋面的脸，无比体贴地给她介绍了人物背景：“我是伊登·布莱恩，就居住在距您三幢房子之外的第四幢，是一名猎人。”
“奥多罗斯神父和我说明了您的情况，真令人难过，可怜的塔莉娅小姐。”
“啊，”闻疏点点头，“伊登先生，您好。”为什幺要这样文绉绉地讲话。
“我平常会去维亚森林里狩猎，您有什幺对于森林或猎物的疑问都可以找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从外表实在看不出他是个猎人。丝绸一样的长发高高竖在脑后，总挂着优雅礼貌的笑容，背上那挽弓也大到不像他能拉动的。
主要还是那张脸实在好看到和她心里的刻板印象不匹配。
猎人不应该都是粗狂雄壮的吗！他这模样一看就像是会被猎熊抓走的。
“塔莉娅小姐？莉娅小姐？”
“啊啊，伊登先生，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请教。”闻疏假装刚刚只是在思考要让他效劳的事情而不是在欣赏美人，随手拿来那空的药水瓶：“你知道维亚森林里哪有葡萄吗？就是一种圆形的紫色的，有很多个串在一起的水果。”
伊登笑着回答她：“知道的，莉娅小姐。
“森林深处的女巫就种着一片葡萄园。
“您手上的药瓶也来自那边。
“您想要去女巫那边吗？莉娅小姐。”他靠得有些近了，至少不是一个正常社交该有的尺寸，因为她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奇异花香，不停地往她呼吸道里钻。
伊登在她皱眉之前又拉开距离，仿佛刚刚的越界只是一个错觉。
但这妨碍不了她的拒绝：“感谢您的告知和登门拜访，伊登先生，我有些累了。”
闻疏学着他的笑容：“请回吧。”然后啪一下关上了门。
门外伊登嘴角欢快的弧度依旧，转头看向不远处站了不知道多久的奥多罗斯，佯装讶异：“奥多罗斯神父？”
后者没有应声，只是默默从夹层里把钥匙摸出来，开锁，踏进去，把伊登这个外人无视在外面。
而这个看起来像被兄妹双双赶走的可怜外人笑意不减反增。
但是房子里的闻疏笑不出来。
早上还对她避之不及的神父现在直接登堂入室了，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我说奥多罗斯，“闻疏沉着眼，”你以前也这幺不尊重莉娅妹妹吗？“
以前？
奥多罗斯仔细回忆着他的亲妹妹。
按部就班的莉娅，坐在角落的莉娅，沉默寡言的莉娅。
伟大的阿托维亚神父，宽解了镇上所有居民的痛苦与忧愁，唯独展不开自己妹妹眉间的哀绪。他尝试过很多次与她建立沟通的桥梁，却每次都败在她望向他的眼里。
一双没有焦点的黑洞，汹涌地翻腾整个阿托维亚的悲伤。
他扶着冒冷汗的额头，缓慢地弓下腰去。
那是奥多罗斯最后一次和妹妹说话。
他说：
“就这样吧，莉娅。”
垂眸的修女离开教堂，偌大的中殿只剩下脱力的神父，跪在照不进光的阴影里，又一次向他信奉的天主乞求怜悯。
慈悲的天主啊，虔诚的信徒乞求您，将怜悯的目光垂落一丝吧，
——垂落在他妹妹的身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