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八)

金秋时节,院中桂花开得繁盛烂漫,细碎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清甜绵长的香气漫遍整座村落。

阮母素来温柔和善、心性柔软,最爱院中桂花香,日日闲暇之时,便会带着阮桃桃在院中捡拾落花、晾晒桂花,温柔恬淡,安稳无忧。

这日午后,邻村传来急信,阮母娘家亲人突发重病、危在旦夕,急需她即刻归乡探望照料。

事出紧急,阮母来不及多做安排,只能匆匆叮嘱好父女二人。

她温柔摸了摸阮桃桃的发顶,眉眼温柔地轻声叮嘱:“桃桃乖乖在家,听爹爹和凡熙哥哥的话,娘亲去去就回,很快便归。”

阮桃桃正跟着夏凡熙在院中小心翼翼捡拾桂花,小小的手里捧着一片细碎的桂花瓣,听得娘亲的话,立刻乖乖点头、软糯应声:“好!桃桃乖乖的,娘亲早点回来呀!”

夏凡熙也温声回应:“伯母路上小心,不必着急。”

阮母转身望向身侧立着的阮父,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

夫妻二人相守数年,从未有过这般仓促别离。阮母心系娘家危难,却也放心不下家中幼女与夫君,眉眼间尽是纠结忧心。

阮父看得透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温柔拥入怀中,动作沉稳温情,尽数安抚她的慌乱不安。

他嗓音温和笃定,褪去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桃桃我会好好照看,家中一切我都会打理妥当,无需挂心。路上路途颠簸,你且慢行赶路,注意安危,万事以自身为重。”

一句句叮嘱真诚恳切,满是数年夫妻相守的情深意重,是最踏实的承诺与安慰。

阮母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心头纷乱的焦灼稍稍平复,轻轻颔首,柔声回应:“我知晓。家中便尽数托付于你,辛苦你照看孩子、打理家事。”

相拥片刻,二人方才松开彼此,万般不舍藏于心底。

阮母对阮父颔首,安心地随来人奔赴邻村。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为赶时间尽快回乡探看亲人,阮母归心似箭,不愿迂回绕行平缓远路,便与几位同乡邻里结伴,心急奔走山间近路。

山道崎岖陡峭、乱石丛生,恰逢秋日山风凛冽、路面湿滑险峻,行路万分艰难。

阮母心神焦灼、步履仓促,一时不慎脚下打滑,骤然失衡,直直跌落幽深山道谷底。永远留在了他乡,再也没能回到青溪村、再也没能温柔拥抱她的小丫头。

不过短短两日,噩耗骤然传回青溪村。

七岁的阮桃桃已然褪去懵懂无知,年岁渐长的她,早已懂人间离别、辨得清生死悲恸。

当冰冷的噩耗传回村落,当邻里亲友惋惜沉重的话语落入耳中,当家中骤然挂满白幡、哀乐凄然响起,她清清楚楚明白——娘亲不会回来了。

她亲眼看着爹爹一夜白头、终日垂泪。想到再也见不到的娘亲,心底的思念与悲痛层层翻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昔日热闹温馨的家彻底没了烟火暖意,处处都是娘亲残留的痕迹,处处都是触景生情的怅惘。

往日里娘亲温柔唤她小名、替她梳发、为她蒸糕的画面历历在目,可伸手去触,只剩一片空凉。

小小的女孩独自站在院落里,脊背微微发颤,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落泪,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默悲伤,远比肆意大哭更让人心疼。

十一岁的夏凡熙静静立在廊下,将她所有隐忍的悲伤尽数看在眼里,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酸涩与剧痛。

他彻底听懂了噩耗的重量,也清晰看见那个整日明媚爱笑的小丫头,被生死别离的痛苦狠狠困住。

他见过她撒娇、嬉闹、耍赖的姿态,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沉默落泪、满目苍凉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无力。

他快步上前,轻轻将身形单薄的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护住这个骤然破碎的小小身影,遮住灵堂的惨白与周遭的悲恸。

他的声音压抑沙哑,带着少年笨拙的安抚与沉甸甸的承诺,温柔又坚定:“桃桃别怕,有我在。”

阮桃桃埋进他温暖安稳的胸口,连日隐忍压抑的痛苦彻底轰然崩塌,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恸,放声哭出声来。

她肩头剧烈颤抖,声声哽咽破碎,满是刻骨的思念与无助的绝望,哑声追问:“哥哥,娘亲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陪桃桃了?”

她早已知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只能借着最后的期许,寻求一丝慰藉。

夏凡熙喉间酸涩发紧,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温柔安抚,替她扛下这世间突如其来的残酷与冰冷:“……我在。以后我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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