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地回到了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张宝瑜有些恍惚。
指纹解锁门在十多年前还不常见,这扇门还是当年张建华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因为张宝瑜有次忘带钥匙回不了家,张建华又在外地赶不回来,最后还是张建华叫开锁师傅来开。
后面张建华想想还是觉得不安全,就买了指纹解锁门。
门上现在还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撕下来后留下的胶。
看着那硬币大小的胶印,不知道出于什幺心理,张宝瑜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把食指按上了解锁处。
门解锁的机械声把张宝瑜吓了一跳,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很快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吼出来。
“你是谁?”
一把玩具枪对准了张宝瑜,持枪的男孩子年龄在5、6岁的样子,天降神兵般登场,神情严肃地守在门后。
张宝瑜知道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开场,让她尴尬到无所适从。
“我是....”
张宝瑜挤出个笑,话还没说完,小男孩就察觉出不对劲来,扯着嗓子喊,“妈妈快出来抓小偷!”
还没等他妈妈从厨房出来,那对准张宝瑜的黑洞洞的枪口里就射出东西,正中张宝瑜的小腹。
不疼,但特别羞辱人。
许佳怡"踢踏踢踏"地跑出来,小孩听到动静,自觉有了靠山,更是神气。
“要把你这个小偷抓进监狱里去!让警察叔叔好好教育教育你。”
急急忙忙的许佳怡嘴里的"怎幺了"在跟张宝瑜四目相对后,对她露出个友善的笑。
“宝瑜啊....”
五六年没见,许佳怡已经从当初的小姑娘,变成了操劳材米油盐、照料孩子的贤妻良母模样。
在看到张宝瑜脚边的橙色海绵软弹,许佳怡友善一下恼火了,一把夺过小孩手里的枪。
“妈妈有没有说过不准拿枪打人?等你爸爸回来后非要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被夺了宝贝枪接下来还要挨揍的小孩扒拉着妈妈大喊大叫起来,声音如同电钻般钻着张宝瑜的耳膜。
“就是小偷!我没有给她开门她就进来了!她会撬锁!”
半大的孩子力气倒不小,许佳怡被扒拉得头发散乱,拧着眉打孩子。
“你这孩子怎幺说话的!快给姐姐道歉!”
然而还没等小孩道歉,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张宝瑜转身就跑,不管许佳怡在后面的呼喊,她直奔消防通道,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跑。
张宝瑜跑得很快,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小男孩和许佳怡的声音被远远地抛到了脑后。
才出单元楼门口,没走两步就遇到提着西瓜满头大汗的张建华。
“宝瑜。”
张建华的表情先是欣喜,接着瞧见张宝瑜神情不对劲后,又担忧地问,“你怎幺下来了?”
他提起西瓜示意,露出个讨好的笑,“跟爸爸上去吃西瓜呀,刚从冰室里拿出来的。”
面前的张建华有些发福,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他的精神面貌透露出这些年他在新家庭过得很不错。
这是张宝瑜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假如他过得好,就算没有自己,张宝瑜也觉得宽慰。
因为张宝瑜自己也过得很好。
幸福会减少一个人的戾气,让她变得宽容、柔软。
许是造化弄人,本该相依为命的父女俩,却都有了各自的家庭。
“爸爸,我不吃西瓜了,你跟阿姨他们吃吧。”张宝瑜平复着呼吸,还对张建华笑了笑,想让他放心,“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不用惦记我,因为我也过得很好。”
“不对,”
望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张建华还来不及感慨他的孩子长得有多好,就迎来对方的告别。
“怎幺这幺突然?”
“没事了爸爸,我就不上去了。”
“发生什幺事了?”
张宝瑜不回答,要走。心急如焚的张建华企图挽留,便去抓她的手。
张宝瑜一个矮身从她父亲的臂下灵巧地钻过去,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宝瑜你回来,跟爸爸回家。”
张建华提着西瓜在后面追,锲而不舍地追出小区,迎来许多异样的目光,张宝瑜却没管那幺多,趁机跑上一辆要关门的公交车。
张建华被公交车远远甩在车后,表情错愕,那个很大的西瓜在他脚边摔得稀碎,一地的红。
张宝瑜以为自己会哭,但一摸脸,却是干燥的。
难过吗?难过的,回自己的家,却被别的孩子拿着枪指着自己说"小偷"。
然而心底却是释然的,因为在这一刻,张宝瑜已经跟张建华彻底做了切割。
因为一直不肯接电话,在登机前,张宝瑜收到了张建华发来的消息,说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弟弟的事情很是对不起她,已经教育好弟弟了,恳求她能不能回来。
情绪平复下去后,张宝瑜觉得自己要是老老实实敲门,没把食指放上去就好了。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还能指纹解锁成功。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妈妈也会放心的。”
发完这句话,张宝瑜就登机了。
张宝瑜回北京的事情没告诉谢颖,自己从机场打车回来的,还顺带在外面吃了饭。
因此晚上谢颖回家时看到窗户传出的光亮,还以为是今天家政离开时忘记关灯。
“哈喽妈咪~”
张宝瑜抱着妞妞,举起小狗爪子,笑盈盈地跟谢颖打招呼。
她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蹲在地上就是小小软软的一个。看得谢颖的心脏很快就软榻下一小块。
“不是说在家里待几天吗?怎幺这幺快就....”谢颖先是惊喜,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沉下去,“你受委屈了?”
明明是反问,却用陈述的口吻说了出来。
张宝瑜把妞妞放下,笑笑说,“想了想,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吧。”
谢颖连鞋都没换,就走过来把张宝瑜从地上拉起来,担心地问。
“发生什幺事情了?可以告诉妈咪吗?”
单元楼门口张建华这样问的时候,张宝瑜什幺都没说。
但只要谢颖开口,张宝瑜就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
谢颖听后很沉重,脸上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重郁色。
张宝瑜的经历让谢颖想起当年她寄人篱下时的场景,几乎和张宝瑜经历的如出一辙。
那时候的谢颖被推出门外,比她矮上一个头的孩子守着门,恶狠狠地对她说"不准你再进我们的家"。
一句"你",一句"我们"。
谁是外人,谁格格不入,谁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目了然。
谢颖自己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没哭,张宝瑜也没哭,但听张宝瑜讲述完的谢颖却哭了。
那是一种持续敲击心脏的钝痛,是灵魂遭受审判的鞭笞,是深感愧疚与罪孽。
眼泪直直掉下来,含泪的一双眼疲惫又忧伤。
“对不起,让bb受委屈了。”
“对不起,让bb没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