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颖在露台打电话,单手撑着栏杆,稍低着头,眉心微蹙。
许久不联系的老家人打来电话,一开口就是请她把后生弄进系统里,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谢颖一句话就能敲定似的。
老人家信息闭塞,还当现在是从前。
“就当阿嫲恳你啦。”
谢颖呼出口浊气,耐着性子说。
“想入公家,就要靠自己本事考过。今时唔同往日,我边度质到佢入去。”
“阿嫲,你唔好插手管佢哋嘅事。”
电话那头的老人又在苦口婆心地絮絮叨叨,说小孩子好辛苦,考了几次都没考进,现在人都抑郁了,就当谢颖体恤下后生,给自己积福报。
谢颖听着老人的絮叨,心烦又心寒,要她体恤别人,可又何曾有人体恤过她。
老人家听着谢颖沉默不语,便止住了话,小心翼翼地说,“细女,当年的事你还怀恨在心啊?”
听到这话的谢颖顿时气急攻心,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着,手指紧紧抓住栏杆,目光死死盯着栏杆上自己那张扭曲模糊的脸。
对面不止一个人在听,谢颖缓缓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得体,只有特别仔细听才能听到她的尾音咬得有些紧。
“跟当年的事情无关,规矩是规矩,我没办法帮他跨过考试这道门槛。”
谢颖原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这个位置,已经无坚不摧。
可听着旧时音,想起从前种种。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白眼、冷嘲热讽、指桑骂槐......
谢颖内心还是禁不住阵阵翻涌。
“阿嫲,呢件事冇得倾。”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失望的叹息,说了几句祝福话后挂断电话。
自从来了北京,张宝瑜几乎没听过谢颖讲白话了,乍这幺一听,感觉有一阵细小的电流快速鞭过颅顶。
谢颖讲普通话的时候很"正",咬字发音清晰,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冷淡。但她讲白话的时候,可能是发音部位的变化,白话的发音要靠后一些,听起来就有种偏低沉的御感。
再加上谢颖说"阿嫲,呢件事冇得倾"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无奈又强硬,带着些疲惫的沙哑声音在张宝瑜耳边立体环绕。
那阵鞭过颅顶的电流顺着脊椎一路"劈里啪啦"地打到尾骨,张宝瑜在微凉的晚风中打了个颤栗。
像是感知到什幺似的,谢颖突然扭头,看到了推拉门前的张宝瑜后,错愕地怔了一下。
没了眼镜的遮挡,张宝瑜将她漆黑瞳孔的瑟缩以及此刻的神情望了个真切。
目光往下,衬衫解开两粒扣,夜色中,白皙的脖颈泛着莹莹微光,锁骨上还有张宝瑜用力吮出来的深红吻痕。
谢颖无疑是强大的,可在这个寂寂的夜晚,少年旧时光的无奈与悲愤冲破三十年的漫漫岁月,与此刻的成熟稳重激烈碰撞,汇聚在她身上,便成了摇摇欲坠的母性。
张宝瑜感觉谢颖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过去抱住谢颖的腰,头顶传来的声音被风吹散。
“bb会觉得妈咪太冷血了吗?”
“不,”张宝瑜郑重地摇头,“恶人不配获得善意,妈咪不要原谅他们,不要施予他们任何好处。”
“好。”
谢颖一下下抚着张宝瑜的头发,将钻进张宝瑜领口的头发轻轻拨出来,滑过指尖时,带着青年人的温热。
听着谢颖的心跳声,张宝瑜眉眼难过地耷拉着。
“他们又伤害到你了吗?”张宝瑜抚上谢颖的脸,食指轻轻滑过她的眼下,“妈咪你难过了吗?”
眼睑带动着张宝瑜的食指往上稍稍擡起些,漆黑的长眼睫也随之复上了张宝瑜的手指。
“现在不难过了,”眼睛是最敏感脆弱的部位,但就算张宝瑜的手离谢颖的眼睛这样近,谢颖也没有眨眼,“因为有bb陪我。”
那些翻涌的埋怨与憎恨,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谢颖的心湖重归平静、祥和。
“他们怎幺还有脸来找你。”张宝瑜攥紧拳头,义愤填膺,很是为谢颖打抱不平,“下次不要接他们的电话了,指定没有好事,都是有所图,来求你办事的。”
谢颖声音淡淡的,“所以让阿嫲来了。”
“阿嫲也不行!”张宝瑜拧眉,刘海下的眼睛简直要淬出火星来,“她当年都没有挺身而出保护你,袖手旁观也是犯罪。”
谢颖的目光变得深且远,从情绪中出来后,再回看这段过往,她心情很平静。
“她当年也有苦衷。”
“行,”张宝瑜重重点头,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然后她仰起下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妈咪现在也有苦衷,所以也帮不了他们。”
谢颖一下就笑了,用手背碰了碰张宝瑜擡起精巧的巴。
“伶牙俐齿的。”
“我在外面不会吃亏的,”张宝瑜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下巴蹭着谢颖的手背高擡,“我以前还差点把王心怡的耳朵咬下来呢。”
“很勇敢。”
“以后要换bb来保护妈咪了。”
谢颖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张宝瑜却当了真,抿着唇郑重点头,额头上的刘海也跟着动了动,很有保护公主的骑士范儿。
“下次他们再打电话过来,让我来骂醒他们!”
谢颖眼睛弯起,映着点点星光,跟张宝瑜脸贴脸,眼底泛起一片柔软,那些柔软的涟漪里,始终承托着张宝瑜。
“好的,我的小骑士。”
就算再忙,谢颖周末也会空出完整的一天陪张宝瑜。
因为身份和喜静的性格使然,谢颖较少外出。从前是围着张宝瑜转,现在是围着张宝瑜和妞妞转。
张宝瑜心血来潮地时候会想要给妞妞洗澡,她拿着花洒将小狗的毛浸透,谢颖就在一边打泡沫,没控制用量的时候,泡沫打出来能有两只狗狗大。
两人一狗都懵了,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好一会儿后才爆发出欢快的笑声,以及小狗清脆的"汪汪"叫。
除了在院子里和外面幽静的林荫道上遛狗,谢颖和张宝瑜也会带小狗去后山玩。
来得早,天还不算热。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大团大团洁白的棉花云,微风徐徐,很是宜人。
茵茵草坪上开着浅粉色的小花,张宝瑜把花摘下来编成一个简易的花环,藏在身后,让谢颖蹲下身并且闭上眼睛。
谢颖早就看到张宝瑜背着她蹲在草丛里偷偷编的花环了,但还是配合地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是什幺呀?”
“噔噔噔噔——”张宝瑜把花环往谢颖头上一放,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过来,“妈咪可以睁开眼睛啦~”
“妈咪,你是公主。”
谢颖伸手抚着头上的花环,摸到那些小小的在她头发上绽放的花朵,眼里的笑意经久不息。
“谢谢我的小骑士。”
七月才过去,张宝瑜就收到了张建华发来的消息。
“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你回国了呀,好久没见你了,回家看看爸爸好不好?”
张宝瑜把张建华发来的消息递给谢颖看。
谢颖的一双眼漆黑,看不出什幺情绪。
“bb怎幺看?”
当年离开的时候闹得不像样,但那也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时间流逝,张宝瑜也成长了许多。
很多事情并非非黑即白,伤害早已造成,现在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但张宝瑜还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她生活了16年的地方。
张宝瑜咬着下唇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回广州看看他吧,好多年没回去了。”
“好,打算什幺时候回去?”
“既然他都提了,那就这两天吧。”
谢颖看着张宝瑜订机票。
去的那天张宝瑜没拿什幺东西,她也没打算待多久,就只背了个双肩包,带了精简的洗漱用品、轻薄的睡衣还有一套换洗衣物。
“妈咪我很快就回来的。”张宝瑜朝谢颖挥挥手。
返程的机票还没订,再快也得在广州待个三两天,但张宝瑜比谢颖想象中的回得还要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