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才开出去,谢颖就注意到张宝瑜掩在长眼睫下泛红的眼尾。
眉头皱起,谢颖解开安全带靠近,指腹抚着那点泛红的眼角。毛茸茸的眼睫轻轻扎着她的指尖,像过分柔软的初生小草。
“bb,”谢颖用一种温软的,呵护初生小草般的语调问,“发生什幺了?”
车窗外的灯光如流水般滑过谢颖隽峭的脸庞,镜片后的一双眼深深浅浅地把张宝瑜望着。
谢颖的注视成了开启张宝瑜心事的钥匙,心尖激颤,张宝瑜的眼眶转瞬便又酸了。
齐刘海乖顺地搭在眉梢上,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张宝瑜的皮肤薄,还没哭出来眼皮和眼尾的皮肤便早早地泛起红意,成了红眼睛的小兔子,委屈又可怜。
心脏骤然缩紧,谢颖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谢颖用手托捧着张宝瑜的脸,细细摩挲她的皮肤。刚刚成长起来的孩子,半张脸还没她的手大。
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希望她快乐,给她自由,虔心祈祷她不要受到伤害。然而不管怎幺做,都还是觉得不够,始终感觉到亏欠。
“告诉妈咪好不好?”
怕吓着她似的,谢颖把声音放得轻了又轻。
流水般得灯光淌过谢颖温柔包容的眼睛,也淌过张宝瑜的胸膛,那些拼命忍耐的情绪如泄洪般大爆发。
喉头一动,张宝瑜哭出来,“聊到思蓓了。”
一垂眼,浓密纤长眼睫下滚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眼泪,不堪重力快速滑过脸颊,热腾腾聚在谢颖的手心,烫得谢颖掌心发酥。
汹涌的情绪令胸膛剧烈起伏着,张宝瑜就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的颤音,眼泪掉得那样凶,很快便打湿脸庞。
“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不告而别,这是背叛。”
张宝瑜将脸埋进谢颖的颈窝里,嘴上说着决绝的狠话,却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那样大颗的眼泪灼热滚烫地掉在谢颖的脖颈上,顺着锁骨,淌过她的心口时,她感受到莫名的疼痛,那些纵流的眼泪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在她心口凌乱地划了好几刀。
谢颖低头吻着张宝瑜柔软的发顶,温热的手不断抚摸着张宝瑜细弱紧绷的后颈,轻声安抚她。
“bb,这些都过去了。”
张宝瑜决绝地重复了好几句"绝不原谅",放狠话既是说给谢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对内攻击扭转为对外攻击,以此尽可能地减少她因自我折磨而激发的无尽痛苦。
可是说着说着,张宝瑜又悲从中来,失魂落魄道地呢喃。
“可是为什幺呢妈咪,我做错什幺了吗?”
泪眼朦胧,视线也模糊,然而张宝瑜却执意仰头看向谢颖,企图从谢颖那里得到她自己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的答案。
“bb没做错任何事情。”
谢颖看不得张宝瑜这样泪流满面的样子,用手背去擦张宝瑜脸上的泪。
张宝瑜眼睛一眨,便又是一串珍珠泪。
谢颖擦去眼泪的速度不及张宝瑜落泪的速度,那张可怜的小脸完全湿漉漉,眼睫毛被泪水彻底打湿,凝成一簇一簇的。
“不要归罪于自己,不可以这样伤害自己,妈咪会心疼。”
谢颖呼吸里都是张宝瑜过分苦涩的泪,她再一次地把张宝瑜收拢进怀里,密不透风地抱着她,被张宝瑜泪水打湿的领口贴在脖颈上。
“妈咪,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了?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吗?所以我才得不到?”
张宝瑜人生中结交的第一段友谊,过程有多美好,结局就有多悲惨。因此即便过了五年,她也依旧不能释怀。
“不,”谢颖轻轻摇头,脸颊反复摩挲着张宝瑜的头发,“就算bb想要的再多,也是应该的。”
“因为我不值得被喜欢吗?”
张宝瑜的声音泡在眼泪里,含混模糊地掩盖着那或许会让她绝望的真相。
谢颖听了很是心惊,连忙否认,“不,当然不是,”
再没有什幺比"我不值得""我不配"更摧毁人了,谢颖要掐断一切导致张宝瑜自我伤害的苗头。
“友谊决裂的原因太多太多了,唯有"值不值得被喜欢"这一点,是绝不存在的那个原因。”
谢颖捧着张宝瑜的脸,郑重道,“bb要相信妈咪,bb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bb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向妈咪点点头。”
张宝瑜通红着一双眼,咬着下唇,迟疑着不肯点头,还是在谢颖的带领下,点了点头。
“听、听到了,妈咪。”
“好棒的bb,这样才是对的。”
谢颖松下口气,在张宝瑜泛着粉意的湿漉漉腮边吻了一下,随后取来纸巾温柔擦拭张宝瑜的眼泪。
“妈咪会在,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隔音效果突出的车厢后排听不到外界的扰动,昏暗安静,在谢颖密不透风的温软拥抱中,张宝瑜听着谢颖轻柔但坚定的声音,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子宫。
或许在遥远的23年前,张宝瑜那素未谋面的亲生妈妈,就常常这样温柔地抚摸着肚皮,呢喃着和肚子里的张宝瑜说话。
张宝瑜窝在谢颖怀里,脸贴着谢颖温热馨香的脖颈,渐渐止住了哭泣。
在偶尔条件反射般的一两声啜泣中,谢颖吻她肿胀发热的眼皮,吮去她咸涩的眼泪。
从前的坚定却悄然破开一个口子。
出于私心的占有和保护,究竟是爱还是伤害?
在经久的沉默里,谢颖遭受着灵魂拷问。她却以对张宝瑜的补偿和坚定不移的爱说服自己。
信念之大厦未倾,屹立不倒。
回到家后的张宝瑜跟妞妞玩了一会儿,又开始"噔噔噔"地互相追逐,笑声和小狗的叫声一起响起。
谢颖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她朝抱着小狗的张宝瑜招招手。
张宝瑜抱着小狗腻在谢颖怀里,人和小狗一起仰着脸看向谢颖。
“bb,”谢颖在张宝瑜唇上亲了亲,“明天让陈珊带你练练车好不好?快三年没开车,还是要练练才放心让你开车上路。”
谢颖摘了眼镜,鼻梁上有浅浅的印子,张宝瑜屈起食指,指关节在印子上轻轻地刮了刮。
“好呀好呀,但是会不会耽误妈咪用车?”
“没事,明天没有公务外出。”
“哦哦好!”
张宝瑜哭得狠了,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眼睛还肿着,一笑,就看不到眼睛了。
谢颖的嘴唇轻轻压在张宝瑜肿胀的眼皮上,有些肉肉的奇妙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用嘴唇反复摩挲。
张宝瑜太久没有摸方向盘,确实手生了,在陈珊的指导开车,三两天的功夫,张宝瑜几乎把北京逛了个遍,车技很是稳当,还顺便给谢颖带了些各个地方的特色美食。
王思琪在家当缩头乌龟,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打电话约张宝瑜。
张宝瑜答应得很是爽快,“我就在你家这块,等我来接你。”
十分钟不到,王思琪就看到一辆崭新的沃尔沃出现在视野里,掉头什幺的都一气呵成。
“哟小妞,车技不错啊。”
张宝瑜唇角勾起点弧度,压下眼里呼之欲出的小神气,谦逊道,“还行。”
“要是有尾巴都得翘上天了吧。”王思琪笑嘻嘻道。
王思琪自从那晚知道张宝瑜妈妈的身份后,夜里总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因此一见着张宝瑜,寒暄完,就忍不住打听事儿。
尖长的美甲轻轻戳着太阳穴,王思琪说,“我说你咋老喊你妈叫妈咪呢,原来你们是广州人啊,北京就没这种喊法。”
“欸宝瑜,咋没听你说过粤语?”
张宝瑜专心开车,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王思琪。
“我是新广州人,祖籍江苏,粤语只会听,不会说。”
“哦哦这样啊,怪不得。”王思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题又转到谢颖身上,“那你妈妈会说粤语吗?”
“她会啊。”
“你妈会,你怎幺不会?”王思琪脱口而出后才想起不对劲来,拍了拍脑袋。
“不对,好像粤语区年轻一代挺多都只会说普通话,不会粤语来着。”
车开到商场,王思琪逛着街,却总不忘问起谢颖。
张宝瑜拧着眉,“你今天为什幺老提我妈咪?”
“呵呵,有嘛?”王思琪心虚地呵呵笑。
“有,”张宝瑜严肃道,“从你上我车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打听她了。”
“宝瑜啊,”王思琪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你妈咪什幺身份啊?”
张宝瑜大概知道些,但不是很详细,谢颖没跟她仔细说过具体职位。
“官员吧,她有秘书和司机。”
王思琪看张宝瑜那样子就知道她压根不知道谢颖当的是什幺官。
王思琪心想谢颖这人养孩子还挺有意思的,要是谢颖是她妈,她不得每天鼻孔朝天横着走。
“你妈挺厉害的。”
“是啊,她是很厉害。”
张宝瑜比听了自己被夸还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思琪心想谢颖为了把孩子养成这副纯真样怕也是煞费苦心了。
作话:谢颖就这样煞费苦心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