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沧和一人被困在秘境,偏偏那人还是他最看不上、瞧不起的。
万象门中,天赋卓绝的人不少,要天才如厉沧的寥寥无几,可要说起资质差、年纪大的,
秘境的迷雾将两人包裹,他抱着双臂合眼,连看都不看那在边缘站着的女人。
厉沧曾亲眼所见她求尊者的模样,那道门开后,据说三日都未曾打开。
这秘境也是古怪,他睁眼时身上竟是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数九寒天里瑟缩着发抖,呼出的气都是霜白。
厉沧看着自己的手,如幼儿,不,他现在就是个三岁小孩!
好冷,他听到自己的哭啼声,很快有人跑过来抱住他。
同样是一个普通到不行的女人,十指泛着紫红,身上裹着不合身的棉衣,连忙将他抱起,好一顿哄。
厉沧想要拒绝,却寻着那微弱的热源离不得半分,小儿流出的不争气的泪黏在女人的衣襟上。
他听到自己喊——
“阿姐。”
这女人分明就是和他落在同一秘境的外门子弟,这次要不是传送时出了差错……
冬日已过,不知道是几个春秋,幻景里的时间在外不过几日。
少年立于镜前,看着自己一副锦衣玉食的面貌,身后的女人穿着丫鬟的衣裳,为他整理着袖口,还在轻声念着,十足的烦人。
是在说服他去见某家的小姐。
毕竟已经到了年纪,可以开枝散叶了,这府中上下也无人敢提起这位少爷流亡在外的日子。
厉沧听到自己的声音,冷了几分。
“阿姐可是又想着一个人跑?”少年郎回过身来,望着眼神都不会躲闪的女人,他的脾性眼前的人可是清楚得很。
寻回的那一日,要不是他哭天抢地的不准这女人走,想必对方是要抱着赏金去过好日子了!
哄着哄着,便稀里糊涂的入了户,成了府中的杂役丫鬟,人愚钝长相又不清丽,真不知道少爷为何要把这女人留下。
每日就知道拿着扫把四处转悠,偶尔躲在阴凉处打盹,住却得是在少爷的隔壁,哪都不准去。
有流言说那教书的先生和她多言语了几句,两人的声音便被描绘成郎情妾意,当晚厉沧就让人清退那先生,说换人。
来了个捏着胡子的老先生,平时除了教导少爷,那便是逮着这大丫鬟便告诉她何为廉耻。
迂腐的老头子,厉沧碰上一次便又拍板换人,这次没有新的老师了,他可以自学。
女人三十了,厉沧被催促着要开枝散叶。
又是一年冬日,他喝了酒,醉醺醺地看着对方给自己掖好被子,人影重叠着,有开门声。
醒来后,府中年纪最大的丫鬟便不在了。
找了约莫两年,来到了一座小村子里。
是夜,骑兵静悄悄的等候在外,看着主人透过窗棂的薄纸望着,里面正是郎情妾意的时刻。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厉沧踩在草地上,心想着这些花草倒是打理得好。
女人被抓到马背上。连怎幺叫他都忘了。
眼睛惊慌的往后看,看她那被押解在泥地里的新夫。
小半年过去,厉沧的婚事举办着,不少同僚都来恭贺。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也微微点头,被一起送入了洞房。
婚床上的女人身材并不苗条,肚子尤为明显,掀开盖头后她连擡头看他都不肯。
厉沧半跪下身,耳朵贴在那圆鼓鼓的肚皮上,听着自己孩儿的踢腿声,叫它好好听话,别闹。
“阿姐,该歇了。”
孩子落肚后,十足的粘人,厉沧忍不过几月便将其交予族中长辈,只是每日可以来请安。
在他的注视下,惹得那女人垂怜疼爱。
他其实有些后悔叫阿姐生子,厉沧总是觉得本就得不到爱,如今更是感觉不到了。
某日,他下朝时,新雪便落了下来。
那孩子已经入了朝堂,为年老的父亲系上外袍,马车悠悠转着,一下子就到家了。
厉沧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头,突然觉得冷。
走到门外,雪愈发大了,有人过来要把他搀扶回去,被老头拿拐杖打退了。
好大的雪,他仰面接着,心想阿姐呢?
呼出的气是一片片的白,脸上又湿冷着,一下子便粘上了霜。
闭上眼睛许久又睁开,厉沧想着会有一个人来抱住他。
新年的第一场雪刚过,这府中也少了个老头。
这秘境的主人是有什幺恶趣味?
就得见人动真情才肯放行。
厉沧咬着下唇,像是看仇人一般瞪着旁侧的女人,蜗牛一般蜷缩着身子,缩头乌龟连看他都不敢。
门洞初开,他便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去。
什幺阿姐,一场可笑的秘境而已,旁人问起,他却是会翻脸摆出不善的表情,渐渐地也没人敢触犯逆鳞了。
某日厉沧得了一壶酒,听闻喝了可以忘却一些阻碍修行的记忆,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小杯的清液。
竟是对着一整晚都没喝下。
外门弟子原来到了年纪,如果还不到应有的修行阶段,那就会被劝退下山。
他出关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又是在下雪,他鬼使神差地站在那间柴房门前。
里面什幺动静都没有,厉沧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背有些疼,他站得很直,却一时间觉得心口有一根铁丝穿出,绑着他不让走动。
有人踩在雪地里,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
似乎是有些迟疑,却还是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厉沧突然觉得,像是有人扯着他心口的铁线往后转。
中了蛊毒一般。
他回过身去,看那顶了一头霜雪,转眼就白头的女子。
没什幺变化,修为稍微提高了些,穿得很厚实,脸很红,是被冻的。
眼角有皱纹,眼睛也不躲闪,只是有些无措地走过去,要与他擦肩而过。
厉沧不被邀请,进出一个柴房需要什幺准许吗?
他只是看着女人忙上忙下,等了好一会才有空问他冷不冷,话一开口便打住了。
女人似乎有些懊悔自己的愚钝,修行高的怎幺可能会冷,只是下一刻她便听到了回应。
“冷。”
惜字如金一般,自顾自地挤到小床的另一边,厉沧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幺问题。
女人要起身,他也伸手抓着不给走。
只是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字。
要如何取暖?
只需要阿姐一直抱着他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