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岚山,游客很少。
渡月桥横跨在桂川上,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灰色的石头从水底露出来。
水流绕着石头打旋,发出细碎又绵密的声音。
周京站在桥中央,扶着木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种声音像某种没有歌词的歌。
旁边的今井莲没有催她,只是倚在栏杆上,把视线放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渡月桥是渡月桥,但本来不叫这个名字。"他说。
"那叫什幺?"她问。
"据说以前叫"法轮寺桥。”
他侧过身来看她。
“后来有个天皇路过,看到月亮从桥上升起来,就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渡月”。”
“从那以后,大家就叫它渡月桥了。"
周京偏头看了看天。
现在是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月亮自然不在。
“那你是晚上来看过月亮?"她问。
"来过。"他说时语气里有一点悲伤东西,像是一瞬间回忆起什幺,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从桥上下来,沿着一侧的小路往竹林的方向走。
路旁有早开的杜鹃花,紫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她走在他左边,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
今天没有什幺要追赶的,也没有哪里必须要赶到。
十四天的第一天。
她觉得时间好像突然变宽了,像一条河从窄谷里流出来,到了平地上就铺开了。
竹林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岚山竹林の小径"。
她站在碑前,举起卡片相机拍了一张。
他站在旁边看她拍,等她把相机放下才开口。
"想进去?"
"嗯。"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在了前面。
竹林的入口有一段石板路,两侧的竹子又高又密,把大部分的天光都遮住了,只留一线淡绿色的光线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
早晨的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清凉的、略带湿润的味道,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周京走在这条路上,忽然不想说话了。
这种声音和环境让她觉得说话像是一种浪费。
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自己落在他后面几步的距离。
这样她可以看他的背影。
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在竹林的绿色光线里显得很干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竹子,像是在打量一棵树的长势或者一片叶子的形状。
她忽然想到他说过的话,"我是做建筑的"。
之前她没太在意这句,现在看着他在竹林里走路的姿态,觉得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好像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会在路过一棵竹子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一下竹节的纹路,然后继续走。
"你在看什幺?"她跟上他后问。
"竹子的节距。"他说。
然后他指着旁边一棵老竹继续说。
“这一根底部的节间距很短,越往上越长。说明这棵竹子在快速生长的时候,光照和水分都在改变。"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竹节之间的距离确实在逐渐变化,从密到疏,像是某种无声的标尺。
“你连这个都看?"
"职业习惯。"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人住在一栋房子里,和竹子长在土里,都是同一个道理——底部长得紧,上面才能撑得高。"
她咀嚼了一下这句话,觉得里面有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她跟着他往前走,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吹过来的时候竹林的绿色像一面巨大的绸缎被掀起又落下。
走到竹林深处的一个拐角处时,他忽然停下来了。
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
“怎幺了?"
他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一小块空地。
那块空地的中央有一棵被锯断的老竹根,断面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边缘长着浅浅的青苔。
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この竹は平成17年、台风により倒れました"。
平成17年是2005年。
周京注意到他站在那块木牌前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要长。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木牌。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2005年,我父亲走了。"
她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竹林的绿色光线映得有些冷,但表情很平淡。
这句话他可能已经说了很多遍,说成了某种不带感情的陈述。
"葬礼是在京都西边的寺里办的。”
他的目光还停在那块木牌上。
“那天我从天台下来以后,寺里的和尚给我倒了一杯茶。杯底有一片竹叶。我喝完了才发现。”
“之后每次来岚山的时候,我都会想,那片竹叶是从哪一根竹子落下来的?”
“找了三年,没找到。"
周京站在他旁边,胸口像是被什幺柔软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想说"节哀"或者"我很难过",但这两个词放在这个情境里都太轻了。
她好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断竹的根部。
"你后来喝过竹子泡的茶吗?"她问。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里。
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浮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没有。竹子泡茶应该是苦的。"
"那你还找那片竹叶?"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想找一种苦的东西吧。"
“别的茶都太甜了。"
他说着,看着她微微一笑。
她觉得这句话像某首诗的草稿,被他不小心说漏了。
她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沿着竹林小径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前面应该还有别的竹子。说不定有一棵的叶子是你想要的那片。"
她笑了笑说。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下,然后慢慢跟了上来。
走出竹林的时候,阳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沿着一条缓坡往下走,路边开着一丛丛白色的野花,花瓣很小,像谁洒了一地的碎米粒。
她走了几步,发现他落在后面了。
她回头去看,他正蹲在一棵矮树旁边,用钢笔在便签本上写着什幺。
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
"你在写什幺?"她问。
"没什幺。"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土。
他又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这趟旅程的规则她还没完全摸透,但她已经意识到一件事。
今井莲这个人,写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她揣着这个观察,继续往山下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去了岚山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小店,要了两碗热腾腾的乌冬面。
她坐在柜台前的长凳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直皱眉。
他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把面条一根一根夹起来吹凉,吃得安静而认真。
她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连吃面都像在做设计,每一步都有章法。
"你今天不用去事务所吗?"她问,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今天是周日。"
她愣了一下。
她来日本之后已经不太记得星期几了。
“那明天呢?"
"明天周一,"他说。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我可以下午去。上午去茶道课,我已经预约好了。"
她停下筷子看他。
茶道课三个字是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地掉出来的,但听起来像是已经安排好的计划。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在清水寺说的那句话——"明天要走很多路"。
这个人说的"明天"永远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想好了第二天要怎幺过。
"你还预约了茶道课?"
"嗯。"
他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擡头看她。
“你来京都,总不能只吃红豆面包和乌冬面。"
她又想笑又觉得这个人有点过分周到,最后只是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有点发烫。
她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搅来搅去,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那明天几点?"
"十点。我来接你。"
下午他们沿着桂川走了一段。
河边的樱花开得已经不多了,枝条上只剩稀疏的几簇,但风一吹还是会有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南漂。
她走得有点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帆布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四月的河水还是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很快又适应了。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没有脱鞋,把衬衫的袖子又卷了一圈,露出小臂上浅淡的青色血管。
"你第一天来京都的时候,为什幺选鸭川?"他忽然开口问。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水从她的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
“因为书上说鸭川是京都最不着急的地方,我想找一个不着急的地方坐着。"她说。
他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低头看着河水,睫毛在夕阳的光线下变成一排细密的影子。
“那你找到了吗?"
她侧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是棕褐色的,里面映着河水反光的小碎影。
"才第一天,还不确定。"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把视线收回去。
傍晚回到车上,他从后座拿出来一个纸袋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用竹叶包着的和果子。
和果子的形状像一片小竹叶,颜色是嫩绿色的。
"岚山的竹叶包和果子。"
“店就在竹林入口旁边,你早上拍石碑的时候没注意到。"
她端着那块和果子,看了很久。
“你今天早上买的?"
"嗯。等你拍完石碑的时候。"
她没有拆开,把它放进帆布包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带回民宿吃。"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过渡月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桂川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金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的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才第一天。
她合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