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春天,静霄的身体开始变了。
起初是衣裳的领口忽然紧了些,她换衣裳时对着铜镜愣了半天。镜子里的小女孩还是那张脸,锁骨下方微微鼓起圆润的弧度,腰肢却比从前更细,掐在手里像一握柳条。她挨个试了试柜子里的衣裳,好几件胸前的盘扣都扣得有些费劲了。
这件事不止静霄发现了,瑛臻也发现了。
那日她照旧在廊下等他散学,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风一吹,薄薄的料子贴在身上。
瑛臻跨进院门时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滑了一瞬,然后迅速别开了眼。
那天夜里她照例洗漱完了往他卧房里钻——这一年多来她已经习惯了,蘅斋的床几乎成了摆设,她夜夜睡在蜇园。可这晚她刚爬上床沿,瑛臻忽然坐了起来。
“你回蘅斋去睡罢。”
静霄愣住。她坐在床沿上,一条腿还挂在床边,仰着脸看他:“哥哥?”
瑛臻没看她。他靠在床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大了,不能总睡在我这儿。”
静霄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那处起伏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
她忽然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
可她没走。
她滑下床沿,抱起自己的小枕头,走到脚踏旁边坐下来。
“那我睡脚踏上。”
瑛臻垂眼看她。她坐在脚踏上小小一团,缩在脚踏上仰着头望他,那模样又乖又倔。
“碧纱橱也有榻。”他说。
“碧纱橱太远了。”静霄把脸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半夜醒了看不见哥哥,会怕。”
瑛臻沉默了很久,他只是擡手把床幔拉上了。
静霄没再说话,就那幺缩在脚踏上闭了眼。脚踏又窄又硬,她睡得很不舒服,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找到个姿势,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到身子一轻。
她被人从脚踏上捞了起来。
瑛臻的手臂穿过她膝弯和后背,将她轻轻托起来。
她闭着眼装睡,感到他替她把被子盖好,指尖擦过她下巴时停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
第二夜她照旧上了脚踏。第三夜也上了。每一夜她都睡得迷迷糊糊,又在半夜被一道温热的手臂从脚踏上捞起来,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再后来她干脆不费那劲了。洗了澡便钻进他床里侧,留出一大块空位。
静霄拍了拍身侧的床褥:“哥哥睡这儿。我不挨着你。”
瑛臻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下了。两人中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碰着谁。
静霄背对着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不高兴来。她大了就不能挨着他了?这是什幺道理。
之后几日瑛臻都在跟她保持距离。她往他身上靠他就往后退,她伸手要拉他他就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她坐在他旁边写字的时侯刚想把脑袋搁他肩膀上,他就站起来去添茶了。
静霄不高兴了。
她憋着气观察了两天,看出他其实不是不想挨着她。她夜里做噩梦假装哭了两声,他立刻就翻身过来搂住她,手拍着她的背,眉头拧着问她梦见了什幺。她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搂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保持距离,手松开了一半,但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放,他就松不了了。
她从此摸着了门道。
她睡觉前故意把被子蹬开,半夜冻醒了往他身上拱。他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把她搂紧,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她趴在他怀里不动,等他醒了睁眼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想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她就装没醒,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静霄。”瑛臻叫她。
她不应。
瑛臻没办法了,叹口气说:“醒了就起来。”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嘿嘿笑了一下。
他拿她没辙。
后来她变本加厉。吃饭的时候把碗推到瑛臻面前,仰着脸张着嘴“啊”了一声,他看了她一眼不动,她就一直张着嘴等,等他终于夹了一筷菜喂到她嘴里。
饭后她坐在妆台前,把梳子递到他手里:“哥哥给我梳头。”
瑛臻接过梳子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但还是撩起她一把头发慢慢梳通了。
他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笨手笨脚的,把静霄扯得“嘶嘶”地抽气。
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扎成一个发髻,歪歪扭扭地堆在她脑后,一边高一边低,几缕碎发从旁边翘出来,看着像脑袋上顶了个歪倒的窝。
瑛臻梳完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都看不下去:“我给你拆了重梳。”
静霄对着镜子照了照,却得意极了。
她按着脑袋不让他拆,蹦蹦跳跳地就出了门。
静霄出门碰见了文妩和她母亲周氏,文嫣跟在后面。文妩先看见她的头发,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来,拿帕子掩着嘴跟周氏说了句什幺。
周氏看了一眼静霄的脑袋,随即也拿扇子遮住了嘴。
文嫣在后头也看见了,抿着嘴没笑出来,趁周氏和文妩走在前头几步,悄悄凑到静霄耳边,压低声音跟她说:“老太太今儿请了光禄寺少卿家的女眷来逛园子,你顶着这个头出去被人瞧见了,回头该有闲话了。你快回去重新梳一梳。”
静霄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把下巴扬起来,看着文嫣说:“我这个头怎幺了?”
文嫣张了张嘴:“没怎幺,就是……”
“不许你说它不好。”静霄头一回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我觉着好看。”
文嫣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头顶那个实在不能称之为发髻的发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