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臻教了静霄两个月，她虽然能坐在他怀里写字读书，但是专注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走神。
一会玩他的头发，一会又问他这是什幺笔，还没念两句诗就要把脸埋进他脖颈里蹭一蹭。
让她自己乖乖写字更是不可能，静霄自己在蘅斋的时候还能专注的写十几张大字，但她一坐在瑛臻的书房里，就开始躁动。
她没办法安分，她控制不住自己，只要坐在他怀里，她浑身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往他身上涌。
有一回瑛臻检查她的功课，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几页纸，眼皮抽了一下。
那几页纸上写了十几个字，前几个字还是好好的，板正的，后面越写越乱，能看出写字的人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最后一行倒是写得清清楚楚：“不想写。”
静霄站在桌边，背着手，脚尖在地砖上轻轻蹭着，嘟嘟囔囔：“哥哥，我尽力了。”
瑛臻垂着脸，看着纸上一团一团的墨迹说：“你今日在书房里写了一个时辰，就写出来这些。”
静霄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写的字，脸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手酸了，就歇了一会。”
“歇了一会儿？”瑛臻把纸拍在桌上，虽不算重，那声响却让她一抖，“一个时辰，你歇了半个多时辰？”
“我写了的！”她委屈地指着那几行字，“我写了这幺多……”
“这叫多？”他实在忍不住，指尖戳着那一个硕大的墨团，“这是什幺字？”
静霄凑过来看了看，自己也认不出了，嘟着嘴含糊道：“反正……是字嘛……”
瑛臻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把那几页纸收拢叠好，搁在案角，擡头看她的时候脸上彻底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的，压得她不敢再耍赖。
“不行。”他说，“明日接着写，写不完不许出门去玩。”
静霄愣了一瞬。她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鼻尖慢慢泛起红来。
她没哭，只是咬着唇，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整个人朝他倾过来。
先是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他怀里倒。
静霄哼哼唧唧得说：“哥哥，我不想读书认字了，绕了我罢。”
“不行。”瑛臻回答得很快，带着点斩钉截铁的意思。
“你不想读书认字，你想做什幺？”瑛臻的脸冷了，他严肃的看着静霄。
静霄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认真想了想，小声说：“想和哥哥待着。”
瑛臻不说话了，他摸了摸静霄的头，将下巴搁在了她头顶。
他知道她其实想学，有一回他路过撷芳圃，隔着几丛矮灌木看见她站在假山后面，远远望着文嫣坐在亭子里读书，学着她们的嘴型一开一合。
她不是学不会，她只是在他身边的时候，心思全在他身上。
所以他去找了老太太。
那天老太太正在廊下喂鹦鹉，手中的谷粒一粒一粒往鸟食罐子里丢。听见他的话时指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回去，面上是那副一贯的温和疏离，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总不好让府里的表姑娘连字都认不全，传出去于侯府名声无碍。”
老太太看着他，手里那粒谷子停在半空中，片刻之后落进了罐子里。她说：“既如此，便添一张桌罢。”
这个消息还是盏碧告诉静霄的。她喜滋滋地领了一套笔墨纸砚回来，拿到静霄面前说：“姑娘，明日你就可以上家学了，和二姑娘三姑娘他们一起念书！”
静霄正在剥核桃，她闻言“噌”得站了起来，急急地问：“怎幺会——哥哥不教我了？”
盏碧连忙说不是，可静霄已经跑出去了，从蘅斋一路跑过游廊，穿过几重月洞门，几乎是撞进蜇园书房门槛的。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槛上看着坐在书案后面翻帖的瑛臻。
他放下手里的帖子擡起头来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核桃。
“哥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在颤了，“你是不是嫌我笨，不想教了？”
瑛臻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摸了一下她的头说：“教不动了，你在我这没办法安心读书，你自己知道。”
静霄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喉咙里那团热的东西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她把手里的核桃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走。
“静霄。”
他的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停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放开我。”静霄梗着脖子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
“你转过来。”瑛臻说。
她没动，他便把她拉回来了——轻轻一拽，就带到了他面前。
瑛臻看见她的脸——泪水已经爬了她满脸，从眼角顺着腮边淌下来，挂在她的下巴尖上，摇摇欲坠的。
“去上家学不好吗，可以和文嫣文妩她们一起，学得也更广一些。”
静霄哽咽着，声音又急又软：“可是我不想和她们一起学。我只想和哥哥一起学。”
瑛臻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若一直在我这儿读，你读不进去，我也教不下去。你若去了学堂，把该会的学会了——”他停了停，拇指蹭过她微微抿着的嘴角，“你回来的时候想怎幺赖着都行。”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静霄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我回来了你要给我看功课，要陪我写大字。”
“要在你怀里写。”静霄又补充道。
瑛臻擡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的湿痕，把那一点未落的泪珠揩去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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