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捡几块小点的石头。”阿德里安说,“压在帐角。”
她“哦”了一声,起身往草坡边走去。没走几步,脚下被一丛藏在草里的老藤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本能地伸手撑地,掌心擦过碎石和砂土,一阵刺麻的痛从手上蹿上来。
“卡米耶!”阿德里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又近又急。
她还没爬起来,他已经到了她身边,蹲下来,扶住她的肩,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和小指根部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混着泥土,慢慢往外渗。卡米耶咬着嘴唇没哭,眼睛已经湿了。
“怎幺不叫我?”阿德里安低声说,语气比平时重了半分。他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在说“你怎幺能让自己受伤”。他抱起她快步走回帐篷边,让她坐在充气垫上,把背包拽过来,翻出随身医药包。他蹲在她面前,先用水壶里的水替她冲洗伤口。水流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他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动作更轻了。
“疼就说。”他说。
“不疼。”她小声说,眼泪却掉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阿德里安没说话,加快了清理的动作,他用消毒棉片擦伤口,卡米耶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把脸别过去。阿德里安空出一只手,放在她后脑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的额头就靠在了他的肩窝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单膝跪地,替她上药贴纱布。她的血沾了一点在他袖口上,他没管。
“好了。”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今晚别碰水。”
卡米耶靠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地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刚才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我知道。”阿德里安说。他的手还放在她后脑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又长又软,像两个靠在一起就不会倒下去的人。
晚饭是向导组织的简单野餐。卡米耶因为手受伤,被阿德里安勒令坐在折叠凳上,什幺都不许拿。阿德里安替她把面包撕成小块,把水壶递到她嘴边。她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里的笑像山间的火苗又暖又亮。
“爸爸,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她问。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没看她,“你不一样。”
她抿起嘴,把一块面包丁塞进嘴里,笑像月光一样浮到脸上。
入夜后,山间的气温降得很快。向导点了篝火,一群孩子围在火边听故事。卡米耶坐了一会儿,就靠到阿德里安身上小声说冷。阿德里安把她扶起来,带她回到帐篷里。双人帐篷不大,两个睡袋并排放着,头顶挂着一盏小露营灯,光线温黄。
“你换衣服,我去外面。”阿德里安说。
卡米耶点头。他拉开帐篷门帘,走到夜风里。山顶的星星比庄园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上。他站在离帐篷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帐篷,听见里面窸窣的衣料声。几分钟后卡米耶从里面探出头来,说:“好了。”
他弯腰钻进去。她已经缩进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垫上,像铺了一小片溶溶的月光。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在黑黑的帐篷里仍然亮得惊人。
“手还疼吗?”他问,拉上帐篷拉链,在她旁边躺下。
“不疼了。”她小声说,往他这边挪了挪。睡袋很薄,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隔着睡袋烘过来。帐篷顶上映着极淡的星光,像一层会呼吸的水。
“爸爸,你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
“我冷。”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就把自己的睡袋拉链拉开,钻出来一点,像只小动物一样拱进他的睡袋里。阿德里安没有动。
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头枕在他胸口,腿贴着他的腿。她的脚冰凉,像两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叹了口气,把睡袋拉高,包住她,又用腿夹住她的脚。
“好暖。”她呢喃,脸埋在他胸前。
阿德里安看着帐篷顶,手放在她背上,慢慢地拍。她的呼吸从凌乱慢慢变得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刚要闭眼,她却忽然擡起头,用很小的声音说:
“爸爸,你刚才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好想抱你。”
阿德里安低头。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粒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星。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过了一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极轻极慢地动了两下,像在说一句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话。
“睡吧。”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我守着你。”
卡米耶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手抓着他的衣服,像抓着这夜里唯一不会熄灭的火。
山风从帐篷外吹过,像无数只手掌温柔地拍打着这顶小小的穹顶。星子在上面慢慢旋转,整座山都睡着了。
回到庄园那天,卡米耶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安全带上,呼吸绵长,阿德里安把车停进前庭没叫醒她。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解开安全带,把她抱了出来。
她很自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回到了一个早就认领过的地方。他抱着她上楼梯穿过长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从她三岁到现在,从她三十斤到如今。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变化,熟悉她在睡眠中呼吸的节奏。可最近每一次抱起她,那熟悉的重量都在他手臂上生成一种新的重量,像抱着一团既柔软又危险的火。
夜里下了雨,不算大,但很密。庄园的排水管在窗外汩汩地响,像有人躲在墙里低低地哭。阿德里安洗过澡,穿着一条旧短裤和一件灰T恤,靠在床头看手机里的邮件。转学申请的状态栏仍显示“校方审核中”,但老同学已发来消息,说问题不大,下周安排线上面试。
他回了一句“谢了,回巴黎请你”,刚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就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他擡起头。
卡米耶站在门口,半张脸藏在门后的阴影里。她披着一件奶白色的真丝睡袍,光着脚,头发散着,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湿润。走廊里只开着一盏壁灯,淡黄的光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极薄的剪影。睡袍的系带松松地垂在身侧,像随时会散开。
“爸爸,我睡不着。”卡米耶小声说,像只被雨声惊扰的小狐狸,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多少困意。
阿德里安看着她,过了两秒才擡起手,朝她招了招。她轻轻把门在身后合上,赤着脚踩过地板,走到他床边。睡袍的下摆随着走动,时不时扫过她赤裸的膝头。
“又打雷了?”他问。
“没有。”她跪坐到他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不想一个人睡。”
阿德里安看着她。她的嘴唇被雨水和室内温度浸得格外红,像刚抿过一口温过的樱桃汁。他擡起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她擡起脸慢慢凑近他,呼吸先于嘴唇抵达,又轻又潮,像一小片雾。
“我可以吗?”她问,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总是这样问,用最天真的句法,讨要最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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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上肉








